阁楼的屋顶,木质框架上印着封印符文,在黑暗中像是碎了的棱镜,他没能多看几眼就被捧了起来。那人手指并不稳,领口打开,他便靠近了硬邦邦的胸口,月光落在那块儿皮肤,颜色是冷的,血是暖的。
龙血在被吸收,他又凝实了许多。
时间夹片用尽,孚兰.西宁彻底无法影响外界、无法传递情绪。但他已经很满足了,从那个几乎消散的状态恢复成这样,维瑟拉尔付出什么代价不得而知,安比尔的供血就没有断过。
就像现在,温暖得像躺在精神世界的草地上。
今夜的笨蛋格外沉默。白天和他舅舅对练被揍狠了,杵着阿青当拐杖回来,这样都没揍干净他一脑袋的奇思妙想,治疗师处理伤口,他就刻意留一道不治,人一撤去,就将自己血糊滋啦地往上贴。
简直是九个莫雷萨都拉不回来的轴!
笨蛋。
经过这段时日心惊胆战地观察,孚兰.西宁终于能理直气壮地叨叨这个受虐狂。
虽然他自己都不大愿意承认,这些怪罪中带着纵容式的温柔。
……
二十日前,孚兰.西宁再次苏醒,也是在这间阁楼。
这下,他出了一灵魂的冷汗,不是为死而复生,而是一种后怕。
最初的饲龙计划,是利用安比尔翘动帝国的根基。可更多的细节,孚兰氏和轮回线中的他自己对命运讳莫如深,只告诉他:还要当心未来的银临亲王。
孚兰.西宁无法仅通过小坏蛋“以撒”,就推测出银临亲王诞生的时间……也许是他未来封王加冕的那一刻。
或更早。
可随之而来的恐怖让他毫无周旋余地。
迪恩卡尔占卜仪式,他被冯.骸铺天盖地的威压几乎碾碎,孚兰.西宁也真切意识到自己将孤身面对怎样的敌人。于是重重禁制中,孚兰.西宁被迫抛下一切倚仗,带出少得可怜的时间言灵夹片,被迫硬抗枷奴园……或是就此疯掉。
孚兰.西宁只能相信自己还来得及,赶在银临亲王诞生之前,他和血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风吹响银铃,祂悄然泄密。
那是青铜纪以前曾短暂出现的末日浩劫。不死渊的裂隙崩裂,劈开了天地,数以千万的不死生骸侵蚀大地,短短十载,大地上的各类种族灭绝过半,转化出的怪物不分昼夜地厮杀游荡。
孚兰氏的讲述终归虚无缥缈,所以黑斑的第一道鞭子落下时,他心底依旧有一个声音:将族人们,将拉薇尔妈妈、伊洛克爸爸,将那些他挚爱之人的生死放在“银临亲王”之后,值得么?
直到,孚兰.西宁与银临亲王在“幻梦”中相遇。
那是他第一次被灌下魔药,落梦夫人擦拭他的嘴角,紫眸中带着狂热:“时间之眼……你能让我的星星格外闪耀么?”
“时间之眼”哪怕被封印,对幻境也天生有抗性,可落梦的魔药很特别,他无法清醒。
创世三神之一的时间“扎卡涅翁”陨落时,祂的残躯分为一大一小两半。主体坠地生长为世界树孚兰氏,而次生部位飘荡寰宇,融合于星海之间,所以星空也有“时间”之神的力量。
女巫可以通过星星进行占卜,预知未来。落梦是最后一任女巫,她的魔药里很可能添有“时间”的力量,噩梦便是以现实为燃料,难以摆脱。
幻梦从他身上得到了什么,不得而知,但魔药激发出了那些他刻意遗忘的,属于四次轮回中的片段。
纯粹由恐惧构成的部分。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安比尔。
半空,白骨样的巨爪勾起鲜血淋漓的飞蛾,脚下尸骸成堆。那只比焚焰更庞大也更诡异的怪物,齿间挂满血肉,它用人类的声线说:“你要活久一点,时间之眼。”
“因为我对你好奇。”
后来,孚兰.西宁喝过多少次魔药呢?记不清了。落梦很享受他精神上的忍耐力,会根据他的表现微调配方,可是无论怎么改变,随后的噩梦中都会有这个“安比尔”的身影。
血肉骨龙,金袍人形,毫无差别。
都是虚无本身。
不怕疼痛,不畏死亡,没有爱憎欲望。
牢房、寝殿、天台、楼宇,他吞吃活人和狎妓逗趣儿时一般表情,兴致突起会带孚兰逛逛街巷,听听新出的歌剧,上手折磨时,不在乎被施虐者哭泣还是在忍耐,弄坏弄狠了他,又温和地亲自喂药,没兴趣了,就将他扔在牢中自生自灭。
孚兰.西宁偶在梦中惊醒一瞬,便强迫自己记下有用的线索。可那些恐怖折磨本就足以彻底摧毁一个人,何况那人还不愿逃避、妄图想保持清醒……渐渐地,他几乎被侵蚀污染殆尽。
一日,药效渐退,视野尚沾白霜,混沌之中,面前黑斑那条大疤涌动如蜈蚣,孚兰.西宁呛咳一声,蜷缩,突然不可遏制地落泪:“我是奴隶,主人,永远……永远。”
“请您……不要再这样对待我。”
黑斑有些诧异,旋即狞笑起来。
深夜,孚兰.西宁彻底清醒,想用时间夹片自戕,那是他断翅时都未有过的想法。
他突然开始问自己,受刑喝毒,心甘情愿让自己一点点异化成奴,只为阻止这样一个人的诞生,只为寻找撬动帝国的那点希望。
可是,他真的能做到吗?
一次,银临亲王亲手喂他吃流食,龙涎香软化了牢房的冷硬,他拂过孚兰腹部的伤,轻声回忆:“以艾捅过这里。”
梦中的孚兰.西宁声音干涩:“为什么?”
“记不得了。”银临亲王微笑起来,似乎对方眼中流露的复杂神色让他起了解释的兴趣。
“某个夜晚,记不得哪日,身体变得很轻,记忆淡而稀薄,一切如风清澈,就像这样。”
瞬间,他卸下面前人的肩膀,微侧脸庞,眼瞳的注视真诚得深情款款:“这样手臂就变轻松了,是不是?”
……如果那个很轻的夜晚,在他受刑的时候,就已经发生了呢?
如果一开始就注定是失败?
孚兰.西宁抬起手,指腹在脖颈间逡巡,皮肉下,青筋与血管微微鼓起,它们和这些枷锁一样,永远也不会再好起来了。
永远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