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这间阁楼里,最痛苦的十日。
他忘记了曾用双腿直立行走,或是那些嬉笑怒骂的人类表情,他忘记了自己是谁,为何还存在于现世。身体很重,灵魂却轻盈得可怕。
恍惚中,一个和他长相一样,神情淡漠的男人,蹲在了他身前,金袍曳地,发间缀满金饰,银色瞳孔空无一物,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像是在观察一只迷失方向又原地打转的小蚂蚁。
“又到这一步了啊。”男人触碰他不愿阖上的眼皮,评价,“无趣的坚持,自缚为牢。”
“想要自由吗?我教你。”男人突然起了兴致,手指穿过他层层叠叠的肋骨,握住了心脏。
那一刹,如注入万钧量的极致魔药,无上的轻松快乐在胸口酝酿发酵又瞬息炸裂,一切求而不得的困顿、沉重不堪的负累和自我厌弃的疾苦,都从这具畸形身体上抽离远去,灵魂也坠入饱含爱意与自由的永恒甜梦。
男人说:“万物都轻如草芥之时,你便自由了。”
安比尔喉咙间不受控制地涌出喟叹和抽噎,他说不出龙语,甚至发不了声,喉咙被向两端撕扯,身体又飘在云端。它闭上眼,关节扭曲的手指在地上扣弄,长指甲发出难听的刮擦音。
男人俯下身,颇为耐心地辨认。
——我,不要。
乱划的指甲写道。
“好吧,真是遗憾。”男人耸肩,起身,身上环配当啷脆响,“我不赞同你,不过无所谓。”
他悄然消失,似对这只蚂蚁的痛苦再无兴趣,烈酒一般的甜梦也被随手抽走。
那十日,安比尔数着身上突起的二十二根骨刺度过每一分、每一秒,他冷厉地审视自己,不敢闭眼、不敢否认,更不敢回想他放弃的那一瞬间,那些美好得让人想痛哭流涕的欢愉。
他会后悔、会发疯的。
他被独自留在黑暗里,一半身体是臃肿的龙形,一半又勉强维持人形,他知道这个样子很丑陋,还想用骨刺洞穿、用利齿撕碎所有靠近者,所以他的心也很丑陋,可是这就是他……这就是安比尔。
房间里没有镜子,是最后的仁慈。
有一日,他实在无法忍受,想要自戕。母亲便将他圈在怀里,结霜的坚硬鳞片包裹他们,她用梦中才会有的温柔声音说:“我的孩子,是妈妈选择了错误的道路。”
这还是母亲吗?
安比尔从幼星身上窥见了背叛的先兆,还没来得及追根究底,母亲就亲临了斗兽场,与不死骑士悍然对峙,保下他,带他飞翔,接他回家,态度也柔和得如梦似幻,安比尔甚至从她眼中读出了愧疚。
那什么是“错误的道路”?
安比尔缓缓清醒,耀眼到让人犯恶心的阳光打在他脸上,他颤抖地抚摸着维瑟拉尔交还给他的渊生花,龙血裹满琥珀的表面,他想,已经不需要道歉,也不需要拯救。
他只要真相。
维瑟拉尔偶尔出现,在他身上捣鼓着什么,这段时间又离开了。
“好了就来找老师哦。”乱糟糟的头发被揉了几下,“剩下的这一小截路,只能靠你自己了,殿下。”
后来,他状态稳定许多,房间里便配置一些家具,也用以藏起抓痕,金箔屏风、地毯、木床和书桌。还来了一些惊恐万分的礼仪侍女。
他其实没什么耐心,烦躁时,便会将那些女人按倒在地,划开皮肤听她们惊叫,但不知为何,他始终没做到最后一步。
似有一条线轻拉着他一样。
又某日,鸟人来为他打理头发,笨手笨脚的,碰到了他的脖子,“叮”的一小声碰撞,很烦躁,他便不再忍耐,想去做那最熟悉也最让他安心的事,去享受那相似的轻松欢愉。
划开肚子,掏出内脏,舔舐血肉。
鸟人侍者躺倒在地,嘴角压出了血,吓得蜷缩成一团,不知所措地喃喃:“殿下您、您还戴着它、鹿角……”
安比尔瞳孔紧缩,笨重的身体挪开一些,疑惑不解,渊生花残片上沾着龙血,他都不记得何时又喂了,喂了孚兰.西宁。
孚兰才被自己的“内讧”害成那样。
若还活着的话,会不会又因此生他气?
“我是阿青,您让我去照顾芙芙,都已经两年了……”
两年了。
已经这么久了啊。
他从深邃幽暗的噩梦中猝然惊醒,龙与人间非要争个高下的三魂七魄归了位。窗外阵法骤亮,焚焰身上那些蠕动的金线被魔力弧光悄然摁下,避开了会惊扰至高的部分。
那之后,他甚至平和地接待了那位宫廷画师,对其眼中的惊异泰然处之,毕竟他看了自己那么久、那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