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比尔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孚兰的幻影赤着脚,踏过红黄交织的沙地,血并不凝结在他身上,连沙砾也不忍玷污他,安比尔知道自己给足了他优待,连幻影都保存得这么干净。
所以,你老老实实离我远点好不好,滚回记忆里的白河待着好不好,干干净净地当你的精灵王好不好,一个又脏又臭的恶心皇子值得你浪费口舌?值得你过来看笑话?
安比尔闭上眼,世界再次陷入黑……
咔哒——
孚兰.西宁的幻影居然又回来了,他比上次的那个更让人厌烦,他就是要和自己唱反调!
他在干什么?
孚兰环抱起猫女妹妹的人偶,没什么力气,走路还在喘气,他抱着那只幼猫回身前站定,姐姐的人偶也木然跟了过来。
“是的,你应该杀了她们。”他说。
他在说什么?
未及安比尔再发声质问,孚兰的脸颊刹那苍白,光影瞬息变换,他们被框入了囚车。
安比尔愣住了。
那是一架从浆果丛林去往圣城的奴隶囚车,战后常见,这蹩脚的幻境只有他们周围的一小团,囚车外依旧是斗兽场的沙地。孚兰将小猫咪递还给姐姐,角落里的匕首回到他的指尖,上面还沾着龙血和沙砾。
冰凉纤细的手指插入自己的指缝,好像一把脆弱的骨头,安比尔被牢牢压制住的手指开始松动、收拢,就这样将刀握了起来。而在他身后,孚兰脸颊渗出汗珠,左眼星辰的光芒一闪而逝。
两只手叠在一起,握住了那把刀锋明亮的匕首。
“你说得没错,他们也做错了事,所以要付出代价。我和你一起杀了他们,这样你也再也不会有那些痛苦。”孚兰.西宁贴在他耳边低语,声音掀起轻风,拂过他红黑交织的鬓发。
好似真的那样温柔,温柔得愿意宽恕一切。
孚兰.西宁同他一起执刀,左手搭在他的腰侧,臂膀发力,一点鲜血溢出嘴角,凹陷的脸颊上出现微不可查的裂痕,就这样强硬地将安比尔的身体从凝固中“拔”了出来。
“你又要耍什么花招!”
这个幻影的一切话语、一切举动都那样出人意料,安比尔恢复自由的身体开始本能地发抖。
但幻影并不和自己说话,他是他身后的探戈舞伴兼老师,手甚至比身经百战的屠夫更沉、更稳。
囚车内,姐姐抱着妹妹哄睡,凑近妹妹黑绒毛覆盖的耳朵尖,“马车摇啊摇,停在浆果河谷,山涧里藏满小鱼干……”,她的猫眼中不带恨意,更没有斗兽场上那种决绝,只有一种缄默的期盼,两只猫咪就这样依偎成一团。
“安静点!臭虫!”宁静被士兵的警告打破,姐姐恶狠狠朝外哈气呲牙,旋即捂住了妹妹的耳朵,继续着她的歌谣。
安比尔看着他们,恨意浮上眼眸。
黑兔也会这样对待尤丽尔,那是他最愚蠢的时候。羁绊是多么扎眼啊,对内自成世界,对外便朝他捅刀!尤丽尔和娜娜,他们都会为哥哥姐姐捅自己一刀!
可是,为什么就没有人愿意这样守护他啊。
他比臭虫还可悲。
“没事的。”
安比尔颤抖的手指被孚兰稳住,探戈老师环抱着他,给他力量。他看不清孚兰的表情,怜悯还是悲哀?愤怒还是失望?匕首冰寒胜雪,瞬间,他识破了这个混蛋的阳谋:就是这样,和黑森林一模一样。
他们都是那个自以为是的样子!
故技重施,再拉我入回忆是吗?感化我?可笑!幼稚!你根本不会懂我经历了什么!
他居然还天真地认为这样的记忆会让他动摇!
安比尔冷笑一声。
好啊,那就让你看看我多么无可救药!
安比尔猝然发力,挣脱了他的怀抱,他听到孚兰.西宁闷哼一声,毕竟只是个影子,孱弱的手没有丝毫钳制他的能力,于是他急步上前,左手掐住姐姐的脖子,右手往前递出,如他两年来无数次做过地那样。
“嗤——”,匕首破开喉管,童谣止在了“小鱼干”三个字的尾音上,只余下咕噜咕噜的呛血声。
呵。
安比尔这才发现,孚兰.西宁始终没有松开自己的右手,于是滚烫的动脉血喷溅在了两个人的掌侧,他的手掌纤细而苍白,现在也被染成了别无二致的红。
血珠溅在眼角,精灵微微闭眼,但旋即毫不犹豫地再次睁开,里面甚至没有悲哀,只是有沉甸甸的重量,那是一种金石不破的决绝。
“可笑。”安比尔不敢看他,转而将所有的惊惧狠狠摁回三魂七魄,他动作不停,或许不敢停。
还有那个妹妹!
这个小猫咪给了他最后一刀……她那么孱弱,在斗兽场根本活不过一秒!连给焚焰提鞋都不配!她流着虚伪的泪水,说着抱歉的话,然后呢!
——幼猫的爪子那么小,几乎握不住刀柄,她眼睛紧紧闭着,没有呐喊,没有仇恨,甚至没有瞄准,她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朝那道姐姐用生命开拓出的软甲空隙撞了过去,靠运气正中靶心。
——如他轮回的日日夜夜一般,冰冷灌入身体,九尺寒冰搅碎所有温度,肌理被剖开的刺痛复现,然后是生机消逝的疼痛与恐惧,好疼啊,谁能来救救我呢?为什么守护之爱也能成为洞穿他的刀,那爱也与自己无关。
那“爱”甚至要自己去死。
安比尔手毫不停歇,沾着姐姐鲜血的匕首被快速拔出,他目光森寒,将之飞快扎入懵懂沉睡的幼猫胸腔,那是与他一模一样的位置。
“我就是这样的人。”
安比尔将泛起的粘腻死死按在身体最深处,不让任何人看到,他让快意包裹声音,用愉悦掩饰惊惧。
但他并不敢回头看孚兰的表情,哪怕对方就在身畔,他甚至不敢去确认匕首上有几只手,哪怕手就是握在一起的,甚至同样的温热。
我就是这样的无可救药,安比尔在心里说,滚吧,滚回你的白河,滚回那团记忆里待着,不要再遇到我了。
我根本就不想与你相遇。
我不配。
“殿下。”那个声音却依旧贴在自己耳边,不带任何情绪。安比尔像被鬼魂缠身索命,永无宁日,他骤然慌乱,而下一句话更如晴天霹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