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
嘀嗒、
很久很久,直到胸口熟悉的刺痛逐渐平息、恢复,陷入永恒的寂静。
安比尔睁开了眼。
他并不好奇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他是一个被遗忘的,一次次死去的,没有未来的人。
“我的孩子。”父皇的声音如悠远钟声,那道高台顶的猩红剪影,那位角斗士的最终审判长,赞许着他:
“看到你的成长,我很欣慰。”
我的荣幸,陛下。
“你做得很好,承接住了我们所有的期盼。孩子,你比哥哥们更加努力、坚韧和忠诚,你变得干净而纯粹。”
我的荣幸……父皇。
“你会成为最年轻的亲王,甚至是,天启帝国的第一位储君。”
我的荣幸。
三位侍者肃穆立原地。成年猫女手捧匕首样御刀,瘦削修长;幼年猫女手执银白托盘,头颅低垂;残翅精灵托起卷纹白布,漠然无声。
他们是负责执行仪式的人偶,是由他亲身挑选的剖心者。
安比尔跪在地上,父皇将他温和地按在原地,那是教诲,是梵音,是不可违逆的教导。
他将永远朝圣着他的至高。
“孩子,”父皇问他,“你准备好了,对么?”
我好疼。
“这是必要的……为我因母族而动摇。”
成年猫女转过身,蹲下,将御刀往前平直而缓慢地送出。
噗嗤。
刀刃划开皮肉。
又一次剖心,必要的仪式。
烈焰舔舐木柴,沙漏翻转计时,斗兽场每日上演生死戏码。他对所有人做的,所有人便对他做。疼痛是熟悉的访客,来过太多次,他已经学会了应对……肌肉先绷紧,再松弛,让刀刃顺畅地滑入,拧动,咬合。
御刀卡在肋骨间,微微旋转,调整角度。
好疼啊。
但这是他的错,错了就需要惩罚,他认罪。
鲜血涌出,幼猫端起托盘,红色平铺成很大一滩。
拔除杂质,才能成长。
精灵将白布从破口按入,塞进空荡荡的胸腔,填充残缺,它被染成了红色。
他的肌肉很紧实,所以需要用力,疼痛蔓延不息,他想要蜷缩、哭泣,但人偶们漠然无声,父皇注视着他,便必须将惨叫埋进喉咙深处。
嘘,静声。
亲缘是肮脏的毒瘤,所以要挖出它们,刮骨疗毒。
……
我为何而生,母亲?
——倘若只需一柄刀,为什么要给予我七情六欲?为什么要让我同时感知痛苦与温情?为什么不生一把天然的刀?
我为何要了解“为人”,老师?
——倘若我根本不需成为人类,为什么要带我穿梭阡陌街巷?为什么要与我分享脆弱的秘密?为什么让我有能选择的错觉?
还有你,孚兰,你洁白的记忆,是在向谁炫耀。
……你们都是残忍的骗子。
这一次的仪式很奇怪,他明明很少再有这些怨恨了。
一股波动传来,而一直如同山岳般压在意识深处的,那股独属于父皇的威压,突兀地松弛刹那,转瞬即逝,或许更短,短到几乎无法被捕捉。
但就像堤坝上出现了一道肉眼难辨的裂缝,积蓄了两年的洪水找到了唯一的出口,如高处瀑流的岩浆烈焰,一旦产生,便不可遏制。
好疼啊,为什么我要忍受这些。
精灵将白布兀自往胸腔里填充着。
“不。”
一声呢喃,从安比尔的喉咙里砸了出来。他逆来顺受太久,自以为是汪死滩,却发现底下流淌着沸腾不熄的岩浆。
好疼。
我很讨厌疼。
“不要再继续了,我受够了。”
还在往胸腔填压白布的精灵人偶停下了动作,他的指甲还触碰着胸腔,木然直视着安比尔。
旋即,他又冷漠地继续仪式。
安比尔身体爆发出野兽般的力量,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试图挣脱那无形却比钢铁更坚固的束缚,可是他依旧动不了,只有喉咙是自由的。
“我让你停下,我受够了!”
“我为什么要心软!为什么要仁慈!为什么心存幻想!我当初就该杀了你们!全部杀光!将你们绞成肉末、吞吃入腹!”
汗水、沙尘和心口涌出的温热液体,缓缓落下,数百个日夜的毒液倾泻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