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的龙涎香味道。
摇啊摇,跌入怀抱,巨龙之影缩小为妇人,龙爪化为绕动的手指。
“孩子,你承载着龙族的未来。”龙女对襁褓中的他轻语,“你会是妈妈的骄傲。”
安眠曲沉重而悠长。
孚兰闭着眼,将一根脐带般细长、柔软的银发放回泥泞中。
这是一切的起点。
……
焚焰伏在岸边,它其实无所谓那些乱糟糟的记忆被阅读。沼泽里已经很久没有过活物了,它可以放那个小东西活动一会儿,一只小虫子,没什么大碍,这里的一切都是它的财产,听从它的意志。
如果烦了腻了,或者改变念头,撕碎就好了。
孚兰往下摸索、打捞,整理着“时间”的线头。
于是胳膊碰到了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剑。
他会比宫廷里的其它皇子更早地学习剑术。
因为他有强悍的龙血,一定能够成长得更快。
他的确聪明又勤奋,一点就透,如果是人类,一定会成为个优生。
可是怪异的龙血力量在身体里横冲直撞,他实在疼痛,就扔掉短剑抱住了胳膊,人类体术老师如实告了状,他普普通通,甚至为通过考试而苦恼。
孚兰轻轻放下了那根初级法杖,和短剑放在一块儿,它们是一起的“时间”。
法术也是这般。
他开始失败,母亲开始失望。
……
焚焰嗅着渐渐稀薄的气味,气味是它牵小虫子的绳子,就好像往蝴蝶腿上绑了细线。
那只气味还算美味的小东西,真的是个瞎的,跌跌撞撞摸索的感觉和那个……和谁很像,记不清了,反正都是瞎子。
它越爬越远,小虫子可以有爱好,但不能违逆它。
那样不乖。
孚兰继续往前,穿过一片闲言碎语的雾气,它们导向“不再期待”。
“半血龙,真了不起。”“独来独往的样子,以为自己很特别是吧。”
“别去结交了,龙族都一个样,不知道高贵个什么。”“嘘——人家可是皇子。”
“天呐,又在当众显摆他的龙角。”“那个吓人的眼睛,就这么显现出来,他知不知道羞耻啊。”
是嗤笑。
“哥哥,别愁眉苦脸了,我有个新奴隶,特别好玩儿!”
“要不要玩儿‘烤串游戏’,最近皇城流行这个,用那些小崽子就行!”
是同化。
“无聊,我要去继续课业了。”幼年安比尔推开了人群,走到了很远的地方,没有人能够到他的地方。
吵闹的声音消失了。
孚兰心尖微微塌陷了一块。
……
焚焰觉得不好玩儿了。
他其实在等待小虫子发出它讨厌的叫声,或者暴露出什么让它无法忍受的坏习惯,试图悄悄逃走溜掉也可以,这样它就可以一爪子撕掉那个小东西,圆满结束它的小游戏。
“你陪着我一会儿,可以吗,大家伙。”它只听到那个小东西这样的哀求它,过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确认:“你还在吗?大家伙。”
“呼哧。”
焚焰不觉得它需要回应小虫子。
它不喜欢黑暗,不喜欢安静,因为会乏味,特别是在原地忍受疼痛的时候,今天血管像爆炸了一样。
焚焰想象着,过一会就去撕碎对方,让它发出更多声音。
孚兰闭着眼,沿着那根“线”,继续前进。
脆弱是被如何剔除的呢?
他摸到了那只有点孩子气的小狗玩具,取出来,摸索着,才发现它埋在沼泽下的另一半腐蚀得格外严重。
“宝贝,不要悄悄养这种没用的东西。”龙女轻抚他的头,将他手指一根根掰开,取走了那个肉乎乎,当面捏死掉,“它这么脆弱,脆弱会成为你的软肋。”
孚兰深深叹了口气,将小狗放回原处,让完整的一面依旧朝上。
然后是一块有些突兀的石板。
深夜了,他跪在浮空崖上,因为着急,许多次想试着跳下去,可又本能地知道,自己的翅膀太小,会摔得粉身碎骨。
“怎么就没有人来接我呢。”安比尔呜呜大哭了起来。
对啊,怎么就没有人去接下你呢……孚兰摸摸石板,好似在摸他的头发。
沿着黑暗,再往深处去。
越来越近了,距离安比尔消失的那个记忆之物……然后,他在黑乎乎泥泞中看到了绞成一团的灰白色物品。
虽然搅成一团,却没有沾上很多黑色淤泥。
一个很小的荆棘十字架上,缠着一条鹿角项链,款式是他的那条,侧面别着塞西莉娅花,还有一些小罐子、纸张、蜜露虫、梳子,它们被揉成一团,但看起来非常干净。
过于干净,孚兰直觉,那些东西和自己有关,不像是关键线索,也许应该绕过它们……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触碰,也许这对理解“焚焰”有帮助,他对自己解释。
荆棘十字架上,是精灵王与王后,安比尔看着他们,他其实什么也不知道,因为他又没在精灵族生活过,甚至没有和他们交战过。
但母后会关注他随军的表现,父亲也第一次这样问他话。
“因为他们是王与王后。”
小混蛋。一时间,孚兰分不清自己是伤感还是气愤。
然后,去往光穹林都的路上,孚兰看到了在前面引路的自己。
阳光穿过树枝和藤隙,在自己的脑门儿上打了个圆斑,我看起来真像个神棍啊,向被捆在鹿背上的皇子传教布道。
回忆中,安比尔的目光就在那个光圈上转啊转,好像咬牙切齿地要把它凿穿。
孚兰略微心虚。
呼——
这段回忆刚落下,焚焰就扑了上来!
这次,它抬高了脊柱,扫荡而来的锋利骨刺截断了孚兰的几根头发。
它终于还是不耐烦了。或者一开始就没想过让自己离开,这才是他认知中的焚焰。
幸而它不能视物,所以刚刚的扫击只是从右肩擦过,但明显已经确定了自己的位置。
就不应该好奇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他确实有一点点臭美的心思……唉,有这个时间说不定都找到终点了。
险险躲过攻击的孚兰认真自我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