孚兰.西宁的精神世界里永远立着“瞎眼小孚兰”雕像,那是他与世界相遇的起点。
是“瞎眼小孚兰”第一次触碰到爸爸、妈妈和芙芙,第一次带他飞翔与冒险,第一次替他听到了“在看见世界前,要先爱上这个世界。”
孚兰.西宁长大了,也不再瞎眼时,还是会将新的“第一次成功”化为花环,挂在“瞎眼小孚兰”的头发上,如果失败了,就找它抱怨两句,等心情好了再继续。
不知不觉,花环已经放不下了。
又是某天,孚兰.西宁惊讶地发现,他的精神世界里不再只有这一尊雕像……那儿有片比落莓草场更小的草地,雪白的塞西莉娅花缀在绿叶间,一条白河缩影样的小溪环抱着他们,天幕上挂着一轮永不熄灭的橘红色朝阳。
他把“瞎眼小孚兰”照顾得很好。
作为回报,在无法使用时间夹片的日子里,“瞎眼小孚兰”也帮他听了许多羞于启齿的丧气话,那些他都不敢说给拉薇尔听。
虽然“小孚兰”出现了裂痕,但孚兰.西宁并不会很担心,如果他能活久一点,迟早能够补好它。
……
头顶是望不到尽头的黑夜,灰霭吞没一切。空气也带着铁锈与腐肉的味道,混着龙涎香诡异的腥甜。
这里是焚焰的精神世界。
孚兰.西宁站在一片死寂的沼泽上,外界的混乱与此处无关。
他消耗过低的灵魂撑不了太久,在他自行消散,或是被焚焰消化吸收完之前,他必须把“安比尔”找出来。
呼哧、
呼哧。
粗重的呼吸声将浅水振荡出波纹。
不,孚兰.西宁想,或许更要紧地,他要想办法与“焚焰”好好相处。
那是一只巨大的,由□□和骨刺融合而成的怪物。
它匍匐在沼泽的滞水滩上,脊背隆起,还能辨认出扭曲的龙形。
最显眼的是倒伏在身体两侧的“龙翼”。他们与脊骨链接,但极度不对称。一边龙翼巨大而破烂,上面密布新鲜撕咬的痕迹,另一边相对较小,却异常厚重,光看着就让人气喘吁吁。
这双翅膀似乎生来就不是为了扇动,只能拖曳在地,作为两副累赘的船帆。
然后是扭曲的四肢,都是龙形态,覆盖着银鳞,但偶尔冒出些不规则的骨片。那些肢体肯定不会好使,因为末端的指爪上生出许多过度生长的骨刺,骨刺越多就越强悍似的。
它简直浑身是刺。
连胸腔处也生了许多,尖锐又混乱,仿佛那里囚禁着什么宝贝,生怕被人靠近了。当然,他也成功了。
最后,孚兰.西宁看向了它的头部,那颗头有孚兰从头到脚那么长,龙形,但有些地方没生出鳞片,还是人类皮肤的质感。
它正无精打采地搁在地上,而上面,有孚兰永远忘不掉的气息。
那是权柄的味道。
它眼口禁闭,呼哧喘气,但并没有睡觉,也暂时没有发现孚兰的闯入。
因为他根本无法视物、无法说话。
数道暗金色光泽的细线死死缝合住了嘴,缝合上了眼睛,那些残酷的金色针脚细细密密,让他被心甘情愿地蒙蔽,理所当然地缄默。
那是冯·骸权柄的烙印。
它们剥夺了他看见真实的权利,只允许他看向被许可的道路。
面对这座蠕动的小山,这颗伤痕累累的头颅,许多疑惑就此解开……为什么焚焰会那样一边无聊着,又一边坚信着前行的道路;为什么他在人群中也过得像独身一人;为什么他能将感情那么果断地剥离。
孚兰.西宁想,两年时间,你父亲就这样把你创造出来,扔在斗兽场打打杀杀,放在这里自生自灭。它长不出可以畅快飞翔的翅膀,生不出不会自伤的爪子,连自我保护都只能依赖骨头。
冯.骸,你希望拥有的“焚焰”差点就成功了,只差一点。
但永远不会成功。
远处是黏腻的黑色泥沼,像一大滩凝固的污血,偶有气泡从深处缓慢浮起,“啵”一声破裂,释放出怪异的味道。
孚兰.西宁低声喃喃:安比尔,你这个家伙躲到哪去了?
我好不容易赶进来,你不会已经被吃干抹净了吧。
但那场围炉对话,安比尔只写了开头的信笺,那些转瞬即逝的软化,给了孚兰.西宁找下去的希望。
他直觉,安比尔藏在前方的沼泽里。
但焚焰阻挡了前路。他摸不清焚焰对外来者的态度,何况他孚兰.西宁还算计过、捆绑过、逗弄过安比尔,天,越想越是精准踩了“兄弟俩”的雷,连最后在马车上仅有的和平相处也很短暂。
孚兰开始后悔当时不再攒点力气,多和这小混蛋攀攀关系,哪怕表演几个手指舞呢……
不过焚焰这个状态肯定不稳定,突然发疯无差别攻击任何人也说不定。
不巧,孚兰只有一条金贵的小命,还即刻不保。
孚兰.西宁蹲下身,从泥水中摸起一根小骨头,向远处掷去,砸进某个烂泥坑里。
咚——
焚焰抬起头颅,那双被金线缝住的眼睛本能颤动了一下,似乎在尝试睁开,但显然是徒劳的。也许他的确是安静得无聊了,就摸索着朝那边挪动了两步,呼了两口气,又趴着不动了。
难道是因为魔力流暴走……
说明是安全还是危险呢?孚兰摸不准。焚焰挺能抗疼,但疼痛带来的烦躁感不知道会有怎么样的表现形式。
发愁时,孚兰.西宁感觉背上有些发痒,惊喜地发现在精神世界,自己的翅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