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丽尔的手脚生得细细软软的。

她不记得八岁前的自己，哥哥说她是用“弗弗西”奶糖，她最爱吃的牌子的糖果，黏成的糖果姑娘。胳膊上、腿上奇怪的细缝，都是哥哥笨手笨脚没粘好。哥哥打坏蛋，就是能够赚更多的糖果，不仅给她吃，还要把她的眼睛、嘴巴做完。那时候他要很仔细，不留缝。

哥哥是大笨蛋。

软软的手抱紧铁杆，软软的脚踩着悬空的小铁块，尤丽尔的身体挂在半空，轻飘飘。

哥哥是大骗子。

骗子哥哥转头就忘了上周编的故事，那时她还是流落街头的小公主，御用骑士黑兔会接她回宫，皇宫里遍地是黄金，还有上上周的故事……可是没关系，尤丽尔会原谅哥哥的一切。

四肢连接处很痛、很酸，恍惚中仿佛有一把高举的银刀，捏着银刀的肥胖大手对准自己的胳膊、喉咙、眼睛，抬起又落下。

呼哧、呼哧——

对不起，尤丽尔又想哥哥了。

脚下，笼底阴影最深处，一团巨大的轮廓在黑暗中缓缓起伏。

嶙峋的脊椎像岩脉，每一节凸起的骨刺都粘着干涸的血沫。上方笼顶漏下微光，照亮其中一片鳞甲，上面凝结着厚重的污渍，这一片都比女孩的胸腔更大。

巨大的怪物匍匐在巨笼底部，巨大身躯倚靠在栏杆上，尤丽尔在地震般的振荡中几乎脱力，她压低呼吸，忍住不去看下方，想用兔子玩偶祈祷哥哥到来，可是兔子被她扔掉了，而且就算是哥哥，是不是也打不过这个大家伙？他会不会因救她而死掉？那哥哥不要来好不好，她不该将玩偶扔到门口。

浑浊的龙目倏然睁开，看一只小虫子般，凝视着黏在笼壁上的小东西。它似乎才睡醒，身上有许多许多巨大的伤口，翅膀上、脊背上、后爪上……喉咙上那道，让它一直闷闷喘气。

尤丽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怕得要瘫倒，但她是糖果女孩，是勇敢的公主，所以她仔细观察这个大怪物的异样。

灰气笼罩在那些巨大伤口上，好似魔鬼的灵魂在腐蚀它、撕扯它。伤口似乎本可以快速愈合，但那些可怕的灰色幽灵尖啸着将之再次撕开，她隐约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它是不是因为痛得暴躁，才发疯杀人的？

尤丽尔眼中落下泪来，“啪嗒”，砸中正下方颤动的肉膜，悄然洞穿了一丝灰气。与此同时，它破破烂烂的翅膀终于愈合。

倏然，龙目洞大，巨翅铺开，它是那样巨大，只一个肢节上的肉膜就能将她从头到脚地笼罩。

怪物扇动翅膀朝她扑来，齿间挂满血肉，似要随口叼走一块乏味的晚餐。

[手语］哥哥，人会在乎踩死一只蚂蚁吗？

不会。

[手语］那如果尤丽尔变成蚂蚁……

我就找个果酱罐把你养起来。

那一刹，小蚂蚁尤丽尔嗅到了死亡。

咔嚓——

黑色弧线沿外笼盘旋而上，如一道反向坠落的流星，翩然掠起、靠拢。

极致的速度。

小蚂蚁尤丽尔嗅到了哥哥，她最爱最爱的哥哥。

黑兔每一步都踏着“空间”的碎末。

碎光在周身迸溅，映亮一张绷紧的脸。眉骨投下深影，眼尾高挑成刃，眼眶中压着双淬火的琥珀瞳孔，那个松弛痞子的模样被顷刻烧尽，只剩紧咬的颌线与向后狂涌的黑发。

他就这样势如破竹地抵拢尤丽尔身前，千钧一发之际，化身一只蹬鹰的兔子，短刀弹射而出打在龙骨上“嚓——”，隔着笼隙，硬生生将巨龙即将咬合的头部击退半米。

旋即紧紧抓住了尤丽尔的手：

“哥哥在。”

但他只能待在笼外。

安比尔.骸承认，这对兄妹让他意外，甚至感到有趣。尤弥能够打开大门，兽类单间的外门锁都是统一设计的，只需一把铁丝，内置笼的锁他们却无能为力，那些都是单独定制的，格外牢固。

但未及商量开锁的事，黑兔就已经发狂。

——他看到，尤丽尔贴在巨笼顶部的栏杆上。天知道这个女孩是怎么在巨龙的凝视下，找到笼杆接合处的环扣，也许她曾经被侍女悄悄关过这样的大笼子，提前摸索清楚了内部构造。

她踩着那些嶙峋的凸出部分，用孱弱的手脚攀了十余米高，某些凸出块面上甚至沾了血……又将打扫用的抹布撕成布片，将自己牢牢捆在栏杆上。她应该已经吊着攀附了许久，双腿打颤，几乎折断。

符纸碎裂在了笼中央。奇怪，如果她被推入笼子，怎么会去到那里。或者说，这个女孩儿根本就没有想用传讯符……许是她往上爬的中途，偶然飘落的纸页被巨龙踩在了脚底。

安比尔.骸从黑兔的神色中读出了浓厚的心疼，他品味不到这种感情，但有些许好奇。

下一秒，幼星发起了攻击，而黑兔悍然迎了上去。他用藏起的匕首击退了巨龙，速度依旧惊艳。

但很遗憾，空间法则的存在让他没有办法把尤丽尔拉出笼子，尤弥踩住铁杆壁，悬在半空，兄妹俩隔笼相望，不愿放手。

[Druziik kraz daal.（有意思，空间者。）］

安比尔.骸藏在阴影里。那只同族在低语，它此刻多么狼狈、重伤、虚弱，一道道裂开的伤口中散发出熟悉的气息，混浊与清明交织在龙目中，它存在此处，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纯血龙本应待在凛冬雪山，而非圣城斗兽场。

不过既来此处，皆是囚徒，哪怕是纯血龙族。

龙翼扇动的狂风让在场，明处或是暗处，每人的头发猎猎作响，它抬起前爪，朝尤丽尔第二次扑了过来，但安比尔.骸看出那是在戏弄小动物。

纵使如此，只需被触碰一瞬，尤丽尔就会在哥哥面前粉身碎骨。

“抓紧。”黑兔的眼中沉着风暴，一把划开她缠身的布条，失去支撑，尤丽尔身体霎时踩空。

“相信哥哥。”他说。

尤丽尔的眼泪噗哒噗哒落下，她身体再无依靠，只是拼命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