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寝殿,辞退了贴身侍卫,安比尔放松了肩膀,才显出困顿的孩子气来。
他略微有些疲惫,远在千里的母后来信督促勉励他,不着调的老师忙于赴命,无人可倾诉,安比尔只想去好好睡一觉。
一阵极轻的,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摩擦声,从廊柱的阴影侧传来。
是赤足的,带翅膀的影子,羽毛颤动着。
孚兰.西宁?
那一刹,安比尔奢求着枷奴园的监管破了滔天的大洞,恰好让一只被封印的精灵仓促出逃,可理智随即归位。
安比尔瞬间绷紧,于此同时,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阴影中扑出。没有呐喊,只有一双盛满决绝恨意的眼睛。
是琴列送来的那个被放进仓库的“鸟人歌者”。
少年手里攥着一把磨尖的银簪,或许是某位女眷遗落,又或许是从他自己简陋的发饰上掰下来的,直刺安比尔的咽喉。他动作毫无章法,却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
安比尔侧身,银簪擦着他的颈侧划过,带起一丝凉意。他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力道迫使少年痛哼一声,凶器脱手落地,发出清脆的叮响。
显然不是刺客。
“找死吗。”安比尔低喝,龙息涌动,竖瞳在昏暗中收缩,这只小鸟脆弱得和纸一般,一触碰就要惨叫。他将少年按在廊柱上,另一只手捂住了对方的嘴,将可能爆发的哭喊或咒骂扼在喉咙里。
月光照亮了少年扭曲的脸,泪水奔涌,混合着无尽的恐惧和仇恨。他背后那对翅膀在剧烈颤抖,安比尔才看到他身上缝满了蹩脚的红色针线,从脖颈到脚踝,那是琴列的杰作,他总爱对玩具做这些无意义的折磨,缝合处仿佛要再次崩裂,仿佛处处流着血泪。
安比尔的目光在那双翅膀上停留了一瞬。
“闭嘴。”他收下一分力,压低声音,语气冰冷,贴着对方的耳朵,“为什么?”
少年在他手掌下剧烈喘息,死死瞪着他,仇恨几乎要化为实质。片刻,安比尔略微松开了捂嘴的手。
“……为什么,要把他送进去。”少年从齿缝里挤出嘶哑的气音。
“什么?”
“枷奴园……就像你们对姐姐做的一样。”
安比尔愣住了。
“我姐姐做错了什么,落梦女巫把她……七天……只七天,她的灵魂就化为了灰烬,我感觉得到!”他的声音崩溃了,“而你把他也送进去了!你们都一样!都是怪物!”
短暂的沉默在月光流淌的回廊中弥漫,远处隐约传来巡夜侍卫整齐的脚步声。
安比尔垂下头,深吸口气。
“听着,”他声音压得更低,“你想变成下一个姐姐,就放肆挣扎吧。”
少年猛地一颤,眼中闪过极致的恐惧和憎恨。
安比尔快速从怀中取出一枚暗红色的符文石,那是维瑟拉尔给的限制人的“小玩意”之一,他抓住少年的手腕,将符文石用力按在他内腕。
灼热感让鸟少年瑟缩了一下,一个荆棘印记浮现又隐没,他定住了。
“你知道会经历什么吗……鞭笞是最基础、最仁慈的部分,你要经历的,是药剂日复一日的洗礼,是摧毁你最珍贵的身体部位,嗯比如,嗓子?翅膀?”安比尔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
他还是打听到了那些信息,他宁可一无所觉。
手指在鸟人的脖颈滑动:“你会在清醒和混沌的边界不断地带着希冀逃跑,又在幻觉和现实中被抓回地狱,直到‘希望’对你来说与恐惧无异。”
“听着,我是个可恶的、冷血的恶魔,你再敢发出一个音节,不但惩罚不了我,还会被锁进地狱……和那个精灵一样。”安比尔感觉胸腔一阵阵闷痛。
我们都在笼子里。
安比尔松开了压制,眼中隐含热意。
小皇子陡然跨过那些权利的迷雾,将迷人眼的塞壬歌声抛在之身后,他踽踽独行,从懵懂的幼童一跃成为青涩的少年,隐约摸到了圣城支起庞大牢笼冰冷的一角。
巡夜侍卫的脚步声更近了。
可是这个弱小的他,光是摸到笼的边界都已浑身无力。
侍卫队转过回廊拐角,看到独自站立的小皇子,恭敬行礼。
“殿下,一切安好?”
“嗯。”光鲜亮丽的小皇子重入月光,应了一声,将银簪随手放入口袋,“一只不懂事的夜鸟撞了柱子,已经飞走了。”
……
“西宁,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鬼样子了?”
眼睛是尖锐的刺痛。
睫毛湿漉漉的,沾满了晨露还是别的什么。孚兰·西宁费了好大力气才看清来人,是明蒙。她大喇喇地将他往前一拽,他脚下轻飘飘地也跟着踉跄。
明蒙长大后离“淑女”更远了。休战时她只穿轻甲,镀魔弯刀别在腰间,刀尖舔血的日子将她磨砺得像一柄出鞘的袖剑,锋利精准又斗志昂扬。甚至比作为反抗军参谋长的孚兰还要壮实一圈。
他们站在鱼人村落最高的藤蔓树干上,比世界树的枝干矮些,但足以看清白金色的朝阳,正从远方那片属于他们的、正在重建的家园废墟中升起。下方,早起的战士们朝他俩挥手致意。
孚兰想点头,可伴着钝痛的耳鸣让他一顿。
“阿妈叫你回去一趟,”明蒙踮脚,覆着刀茧的手掌碰了碰他额头,“第四次反清剿刚结束,你还真识破了那条‘焚焰巨龙’的诡计……看着懵懵的,这是用脑过度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