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皎还来不及求饶，就被她堵了回去，连声音带人一起按进床铺。金茶特别擅长卷土重来。

和金茶一起总让他的意识在飘散的边缘游走，灵魂和身体一齐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的蜡，正在高温下软化、变形，失去所有轮廓。

世界里只剩下金茶的一切。

她的头发又开始温柔而牢固地缠绕到他身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它们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牢牢捕获，拖向感官的深渊。

他迷糊地听见她的声音穿越层叠浪潮，带着未褪的欲望：“可以。”

“你可以葬在我的那座山上。”

“以后，永远跟我在一起，岳皎。”

好像有一滴水落进他的锁骨窝。

他有些无法厘清这一切了。恐惧，痛苦，陌生的欢愉，荒诞的承诺，所有的一切都搅在一起，将他拖入无梦的沉睡。

既然假期结束就要一起搬去城里，金茶打算再带岳皎进一趟山，给两家二老上坟。她早就准备好了简单的祭品，岳皎只要一路跟着她就好，听她以通知的口吻跟鬼魂们说她准备离开村子跟岳皎一起去城里。

原来金茶不论给谁说话都是这样的语气啊。

回去的路上，岳皎问：“金茶，你当初是怎么成为阿姨叔叔、呃，岳父岳母的孩子的？”

金茶正弯腰掬起一捧溪水，也没转身，过会儿，她直起身，甩掉手上的水珠。

“大概二十年前。”她总是如此平铺直叙，并不适合当说书先生：“有个女人抱着婴儿爬过我的山头。”

这里亘古起就是她的领域。

“那时半夜了。”她继续说道：“月亮很暗，路看不清楚。那女人走得很急，跌跌撞撞，一路走，一路哭，一路求。”

“她求山，求树，求看不见的神佛，求路过的孤魂野鬼……求任何她能想到的，虚无缥缈的东西。”

“她说，救救她的女儿，救救她的孩子，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折寿，替命，什么都行。”

人类在绝望时，总喜欢谈论代价。

“我听了半路，”她说，“听烦了。”

“我听出来，她是要去山那头的镇上，找卫生所。但她的婴儿在太阳落山的时候就应该已经断气了，早就凉了、软了。”

“那女人还是在不停地走，不停地哭，不停地求——摔了一跤，手掌也划烂了，爬都爬不起来。她就抱着那孩子，坐在山路中间，哭都哭不出声了，只是哑着嗓子，对着黑漆漆的山林发誓。”

“她愿意为她的女儿迷信唯一一次，不管是谁，是神，是鬼，是精怪，是这山里的任何东西……只要能让她的女儿活过来，哪怕只活一天，一个时辰……她都认了，她愿意付出一切，愿意从此以后，日日供奉，夜夜叩拜。”

山风穿过林隙，带来远处的松涛声，像是在为这个古老的誓言作证。

“太阳快出来了。女人大概是哭累了，也绝望到底了，就抱着她女儿不动，她说以前的故事，她以前是个采茶女，嫁过来的路远得很，她的家乡人把最贵的茶叶，最好的茶叶叫做‘金茶叶’，她把这个名字给了她的女儿。”

“她又开始不断地说话，反反复复地恳求她的女儿活过来。”

“第一线光，从山缝里钻出来，金子一样落在她女儿的脸上。”

她的描述有了一种类乎神性的简洁与辉煌。

金茶说：“从此，我就是‘金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