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何必为虚名所累?朕只要现在痛快,只要你留在朕看得见的地方。”她说:“朕在一天,就无人敢说一个字——老师,你又不回答朕。你今日可曾许愿?”
“臣的愿望已经实现了。”杜雪溪说。
窗外的烟火又绽放了一簇,绚丽的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飞快地掠过一道暖色,旋即消失、留下更深的黑暗静默。
“臣希望陛下能成为一个好皇帝,至今这个愿望仍然没有改变。”
谢丹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答案,意料之中,却又莫名让她心口有些发堵。
她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是嘲:“只是这样?没有别的了?”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径直望进她灼灼的眼眸深处。
“这意味着您能明辨忠奸、权衡利弊,不为任何人事所困,不为任何情感所扰。没有谁能阻碍您,”他说,“包括我。”
房间内温暖如春,谢丹棠却觉得有一股寒气,从相握的指尖,顺着血脉,倏地窜遍了全身。
她让他失望了吗?
杜雪溪说的这个“好皇帝”似乎不仅仅是指励精图治、国泰民安,他需要一个能毫不犹豫舍弃他、利用他、甚至在必要时处决他的的君主。
“所以你的愿望是朕处死你吗?”谢丹棠声音冷了下来。
杜雪溪摇头:“臣更愿陛下岁岁平安,长乐无忧。”
愿她成为冷酷的明君,也愿她平安喜乐。
“那你还真是贪心啊。”谢丹棠说,另一手抬起来,捧住他的脸,叫他抬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情呢,鱼与熊掌,岂可兼得?”
“既然这就是你的愿望,那老师、你得努力才行。”
她手上用力,身体前倾,将人打横抱了起来,满意于杜雪溪下意识攥紧她肩头衣料的反应。
“陛下……”他只来得及吐出这两个字。
她同他额头相抵,轻轻嘘了一声,截住他未尽的话语:“佳节良辰,舅舅既然向朕许了愿,总要付出点诚意来。”
明黄的帝王常服与月白的素锦寝衣堆叠在一处。
他们时而形似惊涛骇浪中两艘抵死相撞的孤舟,时而更像寒夜里两只不得不依偎取暖的困兽。
彼此之间再也没有缝隙了。
窗外,上元夜的喧嚣渐渐沉寂,连远处的丝竹声也彻底歇了。
红烛燃到了尽头,火焰挣扎着跳动了几下,终于“噗”地一声熄灭,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融入黑暗。
“这个时候你也不愿意叫我的名字吗?”她问。
“……丹棠。”
他把这两个字说得近乎叹息,落在她颈侧,温热而潮湿。她浑身一颤,不禁收紧手臂。
“再叫一次吧。”她在动作时央求道。
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
直至她听得腻烦为止。
她的愿望实现与否,已与月下老人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