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丹棠叫他在轮椅上坐稳,力道不算轻柔,听他闷哼一声,还故意调整了一下他的位置。她弯下腰,仔细地替他整理了一下散乱的长发,又帮他拢紧散开的衣襟。
“这才对,”她吻了吻他冰冷的面颊,“这样朕才安心。老师就好好待在这里,慢慢体会对我说谎会是什么下场。”
杜雪溪溢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气音。
他下意识想要蜷缩身体,但现在已经不容许他做这种微小的躲避了,他只能被迫更深地陷入这体贴的禁锢中。
谢丹棠看了他越发难看的脸色和无法自控的战栗好一会儿,才满意地帮他披上斗篷又在膝上盖了毯子。像照顾一个畏寒的病人。
“我们出去走走吧,老师。”她声音轻快。
门外是一段陌生而曲折的回廊。
轮椅毫无缓冲地,撞上了连接花园的鹅卵石小径。
细密的颠簸被无限放大,杜雪溪弓着脊背攥着扶手想从轮椅上逃离,虚软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尝试的结果只是引来更剧烈的颤抖和一阵几乎灭顶的晕眩。
只有一次几乎就要成功了。剧烈的颠簸让他几乎借着一股惯性要从座位上弹起,他短暂地摆脱了这无休止的折磨,而谢丹棠伸手,又轻轻地把他按了回去。
他再也没有起来过。
“多出来走走,对身体好。”
本该在房间里承受的一切被搬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他所剩无几的尊严、摇摇欲坠的意识。
这与凌迟何异?
“才走了这么一小段呢。朕特意选了这条小路,鹅卵石能活血通络,对久卧之人最是有益。我们……再走一圈?”
她不等杜雪溪有任何反应——事实上他也做不出任何有效的反应——便推着轮椅,调转方向,沿着原路,再次碾上这条小径。
“……不要。”他终于低声道。
那声音转瞬消失,但谢丹棠听见了。
“老师?”她停下脚步,低头时终于看见了他。看见他惨白如纸布满冷汗的脸。
眼睫被水汽浸得湿漉漉,却仍挡不住眼角不断沁出的、晶莹的水光。它们越聚越多,终于承受不住重量,顺着剧烈颤抖的眼睫,滚落下来,路过被咬出血的颤抖的嘴唇。
他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她视线下落,盯着他因为想要压抑哭泣而剧烈起伏的胸膛。
她终究还是没有再推他走第三圈。
奇怪。谢丹棠想不通,没有预想中看到仇敌崩溃、痛苦不堪时应有的畅快和得意,反而升起一种极其陌生的、让她有些无措的滞闷感。
黑心的人眼泪却是晶莹剔透的,她好像并不希望看见他这样,他崩溃在她面前时……她更希望他快乐。好荒谬。她为什么要这么想?
为什么?他不是罪有应得吗?他不是活该承受这一切吗?
“……才两圈就受不住了。”最终她只是说:“老师不是在跟朕耍脾气吧。”
杜雪溪没回答她。
他的眼泪像被一口井刚被凿开,想要关上水源也并非容易的事情。谢丹棠沉默地将他从轮椅上抱回床榻,擦掉眼泪和汗水,又用锦被盖好。好不容易才稍稍止住。
杜雪溪死了她不满意,活着她又寝食难安。那句话不是比喻,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只有将其拆吃入腹才能稍稍安心。这样对待杜雪溪,对她自己也是一种悬而未决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