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岚道：“不用。灵玉，你也留下。把门关紧就行。”
张灵玉一愣。
徐三猛地转过头来。他瞪着张楚岚，眼神中除了不解，还有愤怒。徐四沉吟了几秒，他伸出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严肃地对他点了点头。
“可……”
徐四打断他，“听楚岚的。”
张灵玉尴尬道：“岚哥。要不我还是先出去吧，这样方便你们讲话。”
张楚岚淡淡地看着他：“行，你自己决定。但我必须告诉你，这次出去了就不会再让你进来了。”
张灵玉眨眨眼。他吸了口气，果断地伸手锁上了房门。
冯宝宝坐在屋内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徐三、徐四和张灵玉分别站在两侧的墙边。他们看着张楚岚静悄悄地走过去，慢慢地蹲在了冯宝宝面前。
张楚岚问：“宝儿姐，您不开心吗？”
“不晓得。”冯宝宝摇摇头。
她把喝空的汽水瓶放在书桌上，手握成拳头抵住心口，平静地说道：“我只是觉得这块空空的。但我不晓得你说的不开心是什么感觉。”
张楚岚咽了口唾沫，继续问道：“是……因为我认了师爷的原因吗？”
冯宝宝点点头：“嗯，应该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空的。”
张楚岚小心翼翼地微笑道：“那宝儿姐，你觉得我要做什么才能让你感到舒服一点呢？”
冯宝宝眨眨眼：“我没有不舒服啊，我就觉得有点空。”
“做什么的话……当时我想抽你一顿，但老四说你要赢比赛。你本来就够撇了，再抽你就更赢不了了。”冯宝宝顿了顿，“后来我自己想了想，抽你一顿好像也不能填满这里。”
冯宝宝看着张楚岚：“张楚岚，你有家人了，对吗？”
“你管那个天师叫师爷，管那个坐轮椅的也叫师爷。还有这娃娃——”冯宝宝冲张灵玉点点下巴，“你管他叫师叔。他们都是你的家人，对吗？以后你就有地方去了。”
“宝姐……”张灵玉蹑手蹑脚地凑上前，小心翼翼地说道：“宝儿姐。我们是岚哥的家人，也是你的家人呀。你要是想回来，随时可以和岚哥一……”
冯宝宝摇头，“不一样。我没有地方可以回去。”
拳头从胸口转移到了太阳穴上。冯宝宝举着胳膊，语气似乎比刚刚高昂了一些。她对张楚岚说：“你们都可以去这里，但我去不了。”
张灵玉的话堵在了嗓子眼里，下意识去寻找张楚岚的目光，张楚岚没有看他。
张楚岚叹了口气，站起身，将冯宝宝的拳头挪开，轻轻地包进了自己的手掌心里。
“宝儿姐，还记得咱俩刚认识的时候，我和你说过什么吗？”
冯宝宝想了想：“你说要做我的奴隶。”
张楚岚：“……”
张灵玉：“？”
张楚岚：“不是这个。是后面，我被你逮回来以后。”
冯宝宝疑惑：“但那个时候我们已经认识到好久了。”
张楚岚干笑两声：“咱先不纠结这些细节问题哈！姐，你再想想。”
冯宝宝歪着脑袋，“嗯……你说，我们是一样的。你会帮我找家人。”
张楚岚点点头：“对。我们是一样的，我会帮你找家人。宝儿姐，你相信我吗？”
冯宝宝也点头：“相信你啊。”
“那就好。”看着冯宝宝黑澄澄的眼睛，张楚岚继续说道：
“宝儿姐，您放心，就算我认了师爷，我们还是一样的。不管我有谁没谁，以后会去哪里，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帮你寻找你的家人。我能活多久，我就帮你找多久。你让我做你的奴隶，我就当你的奴隶；你要我做你的狗，我就当条狗。”张楚岚笑起来，“宝儿姐，我再问您一遍，您信得过我吗？”
冯宝宝说：“信得过。”
“那还空吗？”
冯宝宝垂下脑袋。她想了想，摇摇头：“好像不空了。”
张楚岚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转头对门口的徐三和徐四说道：“快吃午饭了。领导，你们带宝儿姐去食堂吧。我和灵玉讲两句话，待会我俩去找你们。”
徐四招手：“宝宝，来吧。”
“哦。”冯宝宝起身朝着徐四走去。
张楚岚倚在门边看着三人相伴离开。时近正午，阳光璀璨。树上的蝉鸣一阵接着一阵响起。
“楚岚哥，你为什么要让我听这些？”看着张楚岚的背影，张灵玉静悄悄地问道。
张楚岚侧身让开半边的空档。他招招手：“灵玉，来。”
张灵玉站到张楚岚身边。他垂着头，飘忽的视线在自己和张楚岚的鞋尖上来回晃荡。
张楚岚开口：“灵玉，我问你。你觉得我爱宝宝吗？爱情的那种爱。”
张灵玉摇头：“我觉得不像。”
张楚岚松了口气：“那就好。不然我还真挺头疼该怎么和你解释这个。”
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迈出门槛，手指着不远处几颗茂盛的老樟树，回头问张灵玉道：“看着这幅场景告诉我，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张灵玉一怔：“嗯？”
“不要多想，我就问问。想到什么就说，随便说什么都行。”
“安心。”张灵玉答道，“看到它们的时候我会觉得很安心。除此之外，我还觉得这些树很漂亮。”
“很好。”张楚岚满意地点点头。
“安心或是不安、漂亮抑或是丑陋；这些都是你看到一件事物时会产生的感觉——作为人的感觉，你我的感觉。”他看向张灵玉，“但是灵玉，你宝宝姐没有这种感觉。”
“在她眼里，一棵树就是一棵树，一朵花就是一朵花。她不会觉得一棵长歪了的树很丑，也不会觉得一朵鲜艳的花漂亮。以前我没有告诉过你，是因为我觉得你不能理解这些。但是现在我要求你尝试理解一下：告诉我，在你的想象中，宝儿姐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张灵玉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他回到道：“空的。”
张楚岚笑起来：“嗯，很棒！你和我的理解一样。对于宝儿姐来说，这个世界是空的。”
张灵玉走上前，在距离张楚岚半臂开外处站定。他们一齐看着远处随着微风摇曳的树冠。张灵玉问道：“岚哥，宝宝姐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张楚岚摇摇头，“不清楚。以前我和你说你宝姐是天生的社交障碍，但说实话，其实我更倾向于她现在的样子是人为导致的结果。”
“宝儿姐的理解力是正常的，可她完全没有过去的印象，也没有辨别世俗是非的能力。我怀疑她的家人被谁害死、或者藏起来了，也是那个人把宝儿姐弄成了这副模样。”
“太过分了！“张灵玉咬牙。
“嗯，是很过分，也很可悲。宝儿姐不懂很多东西，但她答应的事情都会做到。当年我只是和她开了个小玩笑，她就一直保护着我，直到现在。”张楚岚舔了舔嘴唇，“你宝姐差点为我送过命。”
他看向张灵玉：“所以，我从那个时候起就决定要帮宝儿姐找到她的家人。不瞒你说，我就是因为这个才一直留在哪都通的。但是，能把一个人弄成这样，对方肯定不是善茬。为了保护宝儿姐，我从来没有向别人说起过她的事情。除了老三和老四，你是第一个。”张楚岚恳求道：“灵玉，能为我们保密吗？”
张灵玉说：“当然。”
张楚岚欣慰地叹了口气。
“那如果以后还有机会的话，你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我一起寻找宝儿姐的家人吗？”
张灵玉惊讶：“岚哥！你这是在说什么话？我怎么可能不管宝儿姐！我刚刚说的也是真的，你是我的家人，那宝儿姐也是我的家人，我——”
看他越说越激动。张楚岚伸手安抚道：“好好好，我听到了。我又不是真要你去做什么。我……”
张灵玉打断他，“我可以向你发誓！”
张楚岚一愣。
张灵玉目光灼灼，语气坚定：“张楚岚！我向你发誓：你保护宝宝姐多久，我就保护你多久。如果你决定用一辈子来寻找宝儿姐的家人，那我也会用一辈子来保护你的安全！”
张灵玉盯着张楚岚，张楚岚看着张灵玉。一时间，只有微风卷起热浪，轻柔地拂过两人的额角。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灵玉突然转过身去。他同手同脚地向后走了几步，然后僵硬地站住，背对着张楚岚磕磕巴巴地说道：“岚、岚哥！时间也不早了。我、我们也该去吃午饭了。你在这等我一会，我去给你拿饭票，十分钟左右回来。”
张楚岚清了清嗓子，“哦……嗯，好。但抽签的时候他们给了——。”
“不一样！风小姐说你不能吃太油腻的！我拜托厨房的师兄给你准备了其他东西！”张灵玉跑了几步，又猛地回过头来。他顶着通红的脸蛋对张楚岚说：“你、你一定要在这里等我哦！”
张楚岚摆摆手。
张灵玉一溜烟跑掉了。
看着张灵玉的残影被阳光驱散，张楚岚眨了眨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疯狂地掏起衣兜。然而，胡蕊蕊早就把他的烟和打火机都收缴并销毁殆尽了，此时他的口袋里只有几根用来补充营养的氨基酸棒棒糖。天太热，糖有点化了。张楚岚拆开一根丢进嘴里，下意识迈开腿，回到了张灵玉的凉爽的卧室中。
他太小了他太小了他太小了小孩能懂啥啊。张楚岚哆嗦着默念道，他是男的他是男的他是男的我也是男的。
张楚岚焦躁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将糖果嚼成稀碎的块儿吞进肚子里。他扶着椅背抖起腿，一低头，视线落到了张灵玉写到一半的书法纸上：
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什么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的。张楚岚一脸空虚。他背对着书桌坐在床边，一截一截地将嘴里的塑料棍咬扁。
我是文盲，我不识字。我什么都看不懂嘞。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