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你。张楚岚,我·喜·欢·你。”
张楚岚沉默地与张灵玉对视着。
过了好一会,张楚岚的喉头动了动。他猛地转过头,一口水喷在了身后的草地上。
张灵玉站起身,张楚岚抬手制止了他。
“别碰我。”张楚岚命令道:“不许过来,不许靠近我。”
张楚岚瞪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对张灵玉说:“你不能和我开这种玩笑,我是真的会被你活活吓死的。”
张灵玉说:“你知道的,我没有在开玩笑。”
“滚蛋。”张楚岚咽了口唾沫,他抬起胳膊,不知道自己的手正指向哪里。
“给我滚,不许哭。”
张灵玉哭了。
找到夏禾的时候,她正在天师府的院子里晃着腿荡秋千。张楚岚阴沉着脸:“你过来。”
夏禾跳下秋千,拔腿就跑。张楚岚说:“宝儿姐。”
“来咧。”
冯宝宝从树上一跃而下,抬腿踢上夏禾的麻筋,扛着她丢到了张楚岚面前。
夏禾抱着膝盖,脖子缩在衣领里。
张楚岚慢悠悠地和她一起坐在了草地上。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烟的手一直在抖。
张楚岚看着她:“说。”
夏禾装傻:“说什么呀?”
张楚岚冷笑:“你们俩不是在谈恋爱吗?”
“啊……是。偷偷谈过,后来分手了。”夏禾的目光飘向一边。张楚岚开始抓头发:“为什么不告诉我?”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恋爱自由,分手自由,”夏禾的脖子抻出来一点点,“性、性取向也、也自由。”又缩回去了。“你不封建——这是你自己说的。”
夏禾攥着自己的衣领,语气和眼神都变得坚决了一点。
“吊牌已经剪了,想退也退不了了。”
张楚岚深吸一口气,看上去快要疯掉了。他对夏禾说:“你也给我滚蛋。”
夏禾麻溜溜爬起来。张楚岚又说:“等等,回来。”
“为什么分手?你不喜欢他,还是他不喜欢你?”
夏禾摇摇头:“都不是。其他都还好,主要是我俩上升星座不合。”
张楚岚直勾勾地看着她,一口接一口往肚子里吞烟。夏禾胸口发胀。她慢慢地伸出手,轻轻地晃了晃张楚岚的胳膊。
“岚哥,你别生气了。灵玉还是个小孩子呢。”
“小孩子。”张楚岚闭上眼,眼圈青得发紫:“你们闹一闹就算了,这是在跟我搞哪出?”
张楚岚掐灭烟,把烟头揣进口袋里。他站起身,冯宝宝和夏禾坐在底下眼巴巴地看着他。
“我下午先回家,你们还是明天走。之后我要请个假,可能个把星期回不来。夏禾,你是姐姐,你要把宝儿照顾好。”
“岚——”
张楚岚指着她:“我要顺顺利利地离开这里。别他妈让我再看见张灵玉。”
张楚岚走之前没忘记去找张之维告别。他前脚刚踏进出租车,后脚复德就跑过来问夏禾:“楚岚兄弟怎么了?脸色为什么这么差啊?他家出什么事了?”
夏禾摇头。“不知道啊,我们领导平常在公司不说家务事的。”她问复德:“张灵玉呢?一个下午都没看见他了。”
“我也没见他。不过按照灵玉的习惯,也许正在瀑布那练功吧?”复德皱眉,“也是奇了怪。灵玉也是。前两天都好好的,你们一来,他突然就变成了这样。我以为他和楚岚兄弟关系不错来着?”
夏禾还是摇头:“不清楚啊,我新来的。”
冯宝宝跟着摇头:“我也新来的,我也不晓得。”
复德离开后,夏禾和冯宝宝偷偷摸去了他说的那片瀑布。
张灵玉还真在那。现在天寒地冻,他背对着二人坐在水流下,盘着腿,两手放在膝盖上,湿透的衣服在阳光下冒着白汽。
夏禾心想,要死。
她赶紧跑过去。幸好,张灵玉还活着。
那双蓝眼睛灰蒙蒙地映着山林和水流。张灵玉还在呜呜地哭,眼皮又红又肿,像两个大灯泡一样挂在脑门上。夏禾又觉得他可怜,又有点想笑。她站在溪流边,拢着手大喊道:“张灵玉!你疯啦!赶紧从水里起来!”
张灵玉的眼珠转向夏禾。
两行泪淌下来:“你说得对,我失恋了。”
夏禾背过去,没道德地笑了一会儿。她擦擦眼角,转过身继续喊:“没事儿!失恋很正常!失恋了不代表你就没机会了!你先过来再说!”
张灵玉说:“真的吗?我还有机会吗?”
“有的有的,肯定还会有的!”
张灵玉站起身,走了两步,滑倒了。“啪叽”一下,整个人拍进了水里。
夏禾吓得一边尖叫,一边晃冯宝宝:“姐!他不会摔死了吧?”
“不要紧,应该死不掉。”冯宝宝把麻花辫往后一拨,掖起裤脚。她稳稳地踩着水底,水流从她的马丁靴上淌过。
冯宝宝把张灵玉从河中央拎到岸边。张灵玉躺在草地上,脸冻得煞白。他眯缝着眼睛对夏禾说:“他肯定要恨死我了。”
“不至于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夏禾一边说,一边帮冯宝宝扶着木柴。冯宝宝升起了一堆火。他们围坐在火炉边,夏禾搂着张灵玉的肩膀,语重心长:
“姐和你说啊,初恋有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不一定成功,但一定难忘。能够迈出第一步,你已经非常勇敢了。”
“岚哥不算我的初恋,我的初恋应该是你。”张灵玉裹着夏禾带来的棉袄,眼泪一颗接着一颗砸到地上。“都失败了。”
夏禾想:哇塞。
她拍拍张灵玉:“好了好了。哭归哭。下次记住了,不能什么话都往外讲嗷。”
张灵玉继续哭:“我为什么不是女孩儿。”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性别不是问题。”夏禾拍了又拍:“我觉得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你们年龄差距有点大,可能岚哥觉得你还太小,心里过意不去吧。”
她心想:是女孩儿也没用啊。
大约是中秋节前后的某一天,已经降温的天气突然回暖了一阵。张楚岚坐在餐桌前一边拉清单、一边吃挂面时,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一阵响。张楚岚转头:只见冯宝宝从二楼飘然降落,跑过草坪,拉开了面包车的驾驶座。
那辆饱经风霜的小五菱亮起车灯,在黑夜里发出响亮的轰鸣。张楚岚叹气。他推开门,走出去,敲敲窗户。冯宝宝把玻璃摇下来。
“那丫头呢?”
冯宝宝看着他:“她说别告诉你。”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出门的时候走窗子。”
“她说不能让我去没?”
冯宝宝想了想,摇头:“没得。”
张楚岚又叹气:“宝儿姐,你等我一会儿。我换个衣服和你一起走。”
导航显示还有一公里。晚上十点多,车子在路上堵得一动不动。张楚岚当机立断,指挥冯宝宝就近拐入一条小巷。他从街边扫了辆共享单车,戴上耳机,蹬着踏板驶向了目的地。
张楚岚老远就看到夏禾。她一身泥巴,扶着电线杆站在马路边。张楚岚蹬过去。他刹住车,把夏禾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张楚岚冷笑:“留俩火腿喂蚊子。挺好,知道爱护野生动物。”
张楚岚四下打量一圈:这些小孩人均露着肚脐眼,有人只挂着内衣就在街边走,甚至有小男生也穿着短裤,比夏禾的还短。破破烂烂的裤子边上各露出半截圆溜溜的屁股蛋子。
假如所有人都穿着奇装异服,那倒也不存在奇装异服了。张楚岚看着死小孩在跟前嬉皮笑脸,气不打一出来:“你来这干嘛的?”
“看音乐节……”夏禾嘿嘿笑着,“就这一次,怎么还被抓住了?”
夏禾提着一只鞋,鞋跟断了,对应的脚踝肿成了馒头。
“知道怎么来,不知道怎么回了?”
“人太多了,打不到车嘛……”夏禾眼巴巴地看着张楚岚:“岚哥,我知道你忙,我本来没想麻烦你的。宝宝姐呢?”
“脚怎么回事?”
“下雨了,鞋在泥巴里卡断了。”
张楚岚愣是给她气笑了。
“你看堵成这样,车能进得来吗?”他背过去,蹲下身:“上来,回家。”
夏禾眨眨眼,摇摇晃晃地爬上张楚岚的后背,胳膊攀紧了他的脖子。张楚岚背着她往停车的方向走。这里是郊区,路修得不好,但是没污染。星空在头顶随着张楚岚的步伐一跳一跳地雀跃着。
夏禾的手机响了,她偷偷点开屏幕,张灵玉的对话框弹出来。上次他们聊天是在半个月以前。
张灵玉:我对不起你。
夏禾:怎么啦?
张灵玉:我们分手吧。
夏禾打了字,又删除。对方一直在输入。
张灵玉:对不起,以前我说过,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生活。但我现在好像喜欢上别人了,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了。如果我不告诉你,那就对你太不负责任了。
张灵玉:对不起,我真的是个坏男人。你怎么骂我都可以。
夏禾长长地松了口气。
在她心里,有个小人终于登上了道德高地,此时正兴高采烈地舞动着胜利的小旗。
夏禾心想:还好我能拖啊,不然坏人就轮到我来做了。
至于张灵玉喜欢谁——
虽然有点好奇,但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夏禾:没关系!不要难过!你是个好人!我会永远感激你的!
夏禾:能被你喜欢上的一定也是个好人!你们一定会幸福的!
张灵玉:谢谢。
张灵玉:还是对不起。
张灵玉:你要睡了吧?晚安。
张楚岚问:“聊什么呢?手机震得我耳朵疼。”
他掂了掂胳膊把夏禾往上提。夏禾看着自己的脚踝在张楚岚的臂弯里晃荡。她说:“岚哥,我估摸着你这辈子也很难讨到老婆。假如你40岁了还……”
张楚岚说:“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夏禾问:“我不够好吗?”
“你说呢?”张楚岚反问道,“本来我只是天天加班而已。现在不仅要加班,还要来这种地方捞你。四十岁?哼,照你这么折腾,我能活过年底都叫喜丧。”
“那好吧。”夏禾撇撇嘴。她只是问问,被拒绝也是意料之中,她没有觉得很难过。
“你小姑娘家家,见过几个——”张楚岚本来想说,你见过几个男人啊?话到嘴边及时刹住。他说:“……好人啊?人生还长着呢。等你这辈子遇满了一百个好人,再从里面往外挑吧。”
夏禾反问:“你活得比我久,你遇到的好人有一百个吗?”
“勉勉强强吧。”张楚岚想了想。
“但还没有特别满意的。我打算再活长一点,等到了两百个的时候继续挑。”
张灵玉渐渐冷静了下来。在他哭的时候,冯宝宝烧柴,抓鱼、捞虾;还不知道从哪抓来了一只野兔。夏禾一边学着清内脏,一边对张灵玉说:“没事,被拒绝了就被拒绝了,没什么需要后悔的。想开点,你还是很幸运的。我的初恋可是个超级无敌大烂人。”
冯宝宝问:“你削他没?”
夏禾说:“没得。”
冯宝宝摇摇头:“那还得学。这里面学问可多。”
夏禾附和:“要嘚!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的!”
火焰噼啪作响。张灵玉抱着腿,眼睛痛得几乎睁不开来。他好多了,其实也不确定是好多了,还是哭累了。
“我没有后悔。”
看着漫天舞动的火星。张灵玉抬起头,斩钉截铁又虚弱地说:“我没有后悔。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和他表白。”
夏禾看着张灵玉又肿、又苍白、又风韵犹存的脸。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那你一定要加油!等你长大点,我帮你再谋划谋划!下次说不定就成功了呢?”
张灵玉努力撑开眼皮:“真的吗?”
“当然!”夏禾搂过冯宝宝,“宝儿姐也会帮你的,是吧姐?”
冯宝宝想了想,点点头。
她比了个OK的手势,食指点着太阳穴:
“可以的。”
“我应该能行。他们老说我瓜,其实有的时候我也机智的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