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岚本来的打算是上一趟龙虎山解决两个包袱,结果屁都没捞着,还给自己惹出个天大的麻烦。他被吓得连公司都没回。张楚岚把张灵玉全方位无死角拉黑,直接拎着包从江西飞回了老家。
张楚岚家藏在山沟里。他站在租车行门口,看标牌都重影。冯宝宝不在,自己又几十个小时没合眼——上吊也得挑日子。张楚岚略一忖度、决定放弃。
于是,他飞机倒绿皮、绿皮倒大巴、大巴倒小巴、小巴倒三轮;折腾了一路,好不容易回到了家。
说是家,其实早在他进孤儿院的时候,房子就被集体收回去、又重新分配了。张楚岚站在家门口,抬头看着门楣上陌生的牌匾。
菜畦旁,一个老大娘正在躺椅上午休。架起的衣撑上晾着花床单,洗得清清透透,被风吹得一飘、又一飘。
张楚岚看了一会,从脚下提起背包,抽着烟,静悄悄地离开了。
派出所不大,有两个小民警正在值班。
盗墓这事不多见。张楚岚一说情况,俩人马上就反应过来。他们载着张楚岚来到了村子的墓地上。
被盗的不止他一家,坑还在,有好几个。
前两天下了一场雨,被掘开的墓上盖着几块大雨布,用砖头和彩钢瓦压着。民警把雨布掀开,积水从四周落下去,滴滴答答地掉到已经腐朽的棺材板上。
见张楚岚半晌不说话,其中一个女警问:“大哥,老爷子的下落我们还在找。您先别上火。要不要我陪您下去看看?车里有鞋套,我去给您拿一双。”
“不了,也就那么回事。现在都查到了什么消息?这个能说吗?”张楚岚问道。
当时家徒四壁。最穷的时候,张锡林老带着张楚岚去摸河货果腹。在那个年代,龙虾和螺蛳都是穷人才会吃的东西,加点盐巴用清水煮一煮,说不上难吃,但张楚岚现在闻到河腥气都会有点想吐。
那是一个阴天的下午。当张楚岚正在稻田旁往钻了蚂蝗的伤口上抹盐时,他老爹背着一块白床单回到了家里。床单一掀开,里面躺着浑身是伤的爷爷。
他老爹说,爷爷赶集的时候被车撞了,医生没能把人抢救回来。
张予德盖棺,张楚岚趴在棺材板上掉眼泪。眼泪砸在便宜的木材上,水印子半天干不透。
张楚岚晃晃头,把不相干的事情从脑子里甩出去。
他不明白:自己家穷得叮当响。盗墓贼动手之前难道不先做做市调么?
还是说张锡林的棺材板薄,比别的好撬?
亦或是真是刨错了,他张楚岚只是又摊上倒霉事了而已?
见张楚岚面色铁青,衣衫不整;俩小警员吓得直打哆嗦。打了一阵眼色后,另一名年轻男警走上前。他对张楚岚诚恳地说:“哥,我们真的在努力调查了。你放心,有进展我们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昨天你弟弟才——”
等等。张楚岚皱眉:“我弟弟?”
养他一个都费劲,又哪里冒出个弟弟?他老爹作孽了?
“对啊,您弟弟。”女警说,“前段时间您不是没空吗?一直是您弟弟和我们跟进消息的。”
张楚岚说:“哦,行,也许是乡亲说的。我太久没回来了,他有没有给你们留个联系方式?”
“有的,在这儿。他还让我们给您带话:等有空时时候,去知心旅馆的1408房间找他。”
“我知道了,谢谢你们。”
“不客气。很抱歉您遭遇了这样的事情。”
分别前,女警和张楚岚握手。
警车驶离后,张楚岚坐在坟地旁,从背包里拿出早上剩下的半个玉米馍就水继续啃。手中的纸条上写着一串号码。他打开手机地图:镇上只有一个知心旅馆,不远,步行半小时左右能到。
自从盗墓事件发生后,村里就传出坟场闹鬼的流言。张楚岚在这坐了半天,一个路人都没碰到。
他想了想,干脆把背包一横,头枕着,腿蜷起来,再用袖子挡住脸。张楚岚闭上眼睛,在自家祖坟头的阴风中一觉睡到了明月高升时。
凌晨两点半,张楚岚站在知心旅馆的大门前。旅馆的大门上搭着一把锁,接待台上有一盏小夜灯。老板窝在躺椅里,身上盖着大花毯,毯子上灰扑扑的牡丹在昏暗的光线里有规律地起伏着。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风间或将成团的尘土扬起。张楚岚狠狠搓了搓脸,寒冷和睡眠让他焕然一新。
他从前门绕到后背。旅馆的背面靠着一条用来放垃圾桶的小巷。张楚岚窝在酸不溜秋的垃圾桶后。他打开背包,从里面取出银针、手铐、绳子和头套。
这种老房子的外墙上到处是缝,哪里都能抠进手指。张楚岚咬着刀,在空调外机和水管的帮助下,悄无声息地爬到了四楼。
旅馆没装防盗窗。张楚岚贴在墙壁上,小心翼翼地往右挪。
挪到第三扇窗户前,他把脸贴了上去,隔着半开的窗帘看向屋内。
旅馆很破,房间很小。床贴着窗,床头竖起的枕头上靠着个人。男的,中长发,看上去年龄不是很大。他抱着双手、和衣而卧,眼镜摇摇欲坠地悬在鼻尖之上。
张楚岚将润滑油挤进窗户的轨道和接口里。
睡梦中的男人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冻醒。他睁开眼,一道黑影在面前晃过。
“你——唔!”嘴被堵起来了。
紧接着,男人被以面朝下的姿势按倒在床上,张楚岚铐住他的手脚。他压着男人的脑袋,将一根闭元针插进了的男人后颈窝里。
做完这一切没用到三分钟。张楚岚把他拖到地上,用匕首抵着。他打开灯。
哪里有什么男人?
被他困在地毯上的,分明就是个半大的孩子。男孩满脸惊慌,瘦得像猴,年龄看上去比张灵玉还小。
张楚岚说:“下面我来问你话。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听明白了吗?”
男孩点头。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张楚岚的人?”
男孩点头。
“你是他亲戚?”摇头;“朋友?”摇头;“你有话要带给他?”点头。
张楚岚取下头套,将匕首往男孩的喉咙口又送进去一点。
“我就是张楚岚。接下来我会放开你。如果你给我找麻烦,我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男孩疯狂点头。
张楚岚拉出他嘴里的布条。
“你是谁?你为什么来找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全性,吕良。”男孩说,“你爷爷确实是我们带走的。我……”
张楚岚一脚踹上他的肚子。吕良被踢得打了个激灵。他躬起身体,胃又辣又胀。
吕良干呕了两声,吐出一坨又粉又绿的细泡泡。
“你——!”
“你能找到我,就说明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张楚岚打断,居高临下地看着吕良,“我的工作就是抽你丫的。正愁去哪捞绩效呢,你倒是自己给我送上门来了。”
“说!为什么挖我家的祖坟?为什么让警察给我带话?”张楚岚蹲下身来,“为什么来找我?给我说实话。”
吕良咬牙切齿:“你根本就不知道那些人对你都做了什么!”
“我知道啊。你当我真贱得慌么?”张楚岚回。吕良一怔。
“迟到两秒丫扣我全勤,加班加点就不加工资。但那又咋了?”张楚岚看傻逼一样看着他:“你没打过工么?能按时发钱就能干。管他娘的是房子烧了还是领导死了,只要公司没倒,我乐意给他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