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眠没留意,被放进来一颗虾仁后才回过神来。他用双手虚虚盖住碗,说:“我不饿,段老师,你忙了这么久,你该多吃点。”
这一次,段泽洲没再拒绝。
他状似不经意地问:“我在里面收拾,也没注意听外面的动静。美团送得这么慢吗?”
花眠说:“没有骑手接单,耽误了挺久,后来剥虾仁又耽搁了一会儿,不然早就做好啦。”
段泽洲筷子一顿。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瞥向花眠的手指,察觉后又很不自然地挪了回来。
四月底,天气已经有些热了,一碗面下去,花眠有些热了。他用纸巾擦了擦鼻子,留下一点不太明显的红印。
这房子久无人居住,客厅的筒灯坏了一个,花眠刚好坐在阴影和光亮交接的位置,脸上垂下一片阴影。
段泽洲抬头看了一眼,再低下头时,手里的筷子忽然就失了准头,那一筷子面条几次溜下来,就是夹不起来。
段泽洲有些气闷地戳了戳碗底,又意外发现了藏在碗底的荷包蛋。
蛋黄从被戳破的口子里悄悄流了出来沾到了面条上,混着菌菇的清香味,满满地填充了段泽洲的心。
饭后,段泽洲刷了碗——花眠原本并不愿意,被段泽洲扫了一眼后才老实。
彻底收拾好后,时间已经快十点了。
段泽洲拍了拍手,说:“今天就先这样吧,太晚了,你还是先休息。剩下的我明天找人来收拾。”
花眠很乖巧地点了点头:“太感谢你了,段老师。”
“没事。”段泽洲挥了挥手,又说,“早点休息,脸也伤了腿也伤了,就别熬夜了。”
花眠哽住:“……我有在好好休息。”
段泽洲定定看着他脸上的纱布,不知怎地,心里又涌上那股无法言说的烦闷。
他张了张嘴,却始终不知道自己究竟还想说些什么。
最后,他在花眠疑惑的视线里艰难地说:“……那就行。我走了,有事随时联系。”
花眠应了一声。
这栋楼不高,一共只有六层,只是这房子在二楼,花眠上下还是有些吃力。
段泽洲缓慢地下了楼,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看自己从前的家,几分钟后掏出手机给花眠发了一条信息。
【上下楼小心点。】
【如果楼道里有邻居乱放杂物就告诉我,我去找物管协调。】
花眠大约是在洗漱,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段泽洲看着花眠发来的小兔子点头的表情包,久久没有动作。
屏幕灭了又亮,亮了又自动熄灭。段泽洲按亮屏幕的动作在路灯下被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白日里有些潮热的温度在夜间悄悄降了下来。直到感觉到了些许凉意后,段泽洲才终于收起手机,驱车离开。
*
“哎,沈重,你说,小洲是怎么想的?”
酒店套房里,钟意左手撑着额头,右手指尖夹着一根雪茄。他看向沈重,又用右手推了一把眼镜,语气不明:“他和他爸,挺久没在咱们这个圈子里出现了。”
沈重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只面色阴沉地盯着前方。
今天下午,钟意不知从哪儿听来了消息,派了一辆车把沈重接走了——说是“接”,却也没怎么问过沈重本人的意见。
他见沈重没有回答,便又说起另一件事:“沈重,我说要不然你也别在眠眠身上费劲了。你看小洲这架势,是要跟你抢人啊。你说你何必去跟他对着干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小洲这狗脾气跟他老子一模一样,逮谁咬谁。”
不知是这句话里的哪个关键词刺中了沈重,只见他扭头看向钟意,动作缓慢得像是一台需要上油的老旧机器。
他直直地看了一会儿,忽然猛地起身,一把钳住钟意的衣领。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沈重脸颊抽动着,恶狠狠地说,“钟意,你才是少打眠眠的主意。”
钟意用了点力气掰开他的手,慢条斯理地取下眼镜,说:“沈重,我先前懒得跟你计较,但现在我警告你——”
平日里伪装出的温和有礼全都隐藏在这一副无框眼镜上,摘掉眼镜后,钟意的眼睛里只剩冷漠和阴狠。
“你少在我面前发疯,沈重,别以为我真怕你。”
沈重讥讽地笑了笑:“你不用怕我,你只需要记得,我让你找眠眠,就只是让你找他。你敢多做别的,我就拖着你一起死。”
钟意正在擦拭镜片,闻言动作停了一瞬。
他很快重新戴上眼镜,却再也戴不上那张温柔的虚伪假面。
他冷哼一声,骂道:“神经病。”
随后便离开了。
偌大套房里,只剩下沈重一个人。
他有些神经质地咬着自己的手指,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象着花眠被段泽洲带走的场景。
他和段泽洲走了,然后呢……?
他们会牵手,自然也会拥抱,会接吻,会做i爱。
会做很多。
再然后呢?
段泽洲是Alpha,是身体健康的Alpha,他会代替自己,给花眠一个标记吗?
想到这里,沈重忽然痛恨起自己曾经做过的事。
他想要花眠接受自己的标记,才想尽了办法试图将花眠改造成Omega。万没想到,最后竟然便宜了段泽洲。
他的几根手指已经被他自己啃咬出了血,可沈重依然无知无觉一般继续啃着。
他在脑海里几乎幻想出了段泽洲会如何玩弄花眠的身体,而花眠又是怎样地主动迎合。
他双目赤红,双手几乎鲜血淋漓。
当那一场幻想出的旖旎场景结束时,恍惚间沈重看到了花眠的脸。
完全不是想象中的潮红媚态,而是裹着纱布的、带着长长的伤口的,受了伤的脸。
沈重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一般钉在地上。
心口的钝痛沿着血液逐渐流到全身,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花眠、花眠受伤了。
他受伤了。
他宁愿划伤自己的脸,也不愿再、再多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