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段泽洲终于没再瞒着他,直截了当地说了正经事:“花眠,老实说,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好人。车祸的当天晚上我就调查过你,遗憾的是,我没有找到太多关于你的消息。不过,没有消息也是一种消息。我猜想是有人用一些手段把你的过往都藏了起来,他不希望你暴露在别人面前。就在刚才,我见到了这个人。”
让他意外的是,花眠的表情十分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的到来。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的紧张或是惊慌,只有放在被子上的手微微地发着抖。
几分钟之后,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依然平静温和。
……这一开口竟然又是道歉:“对不起,段老师。”
他像是在自嘲:“我就知道,早晚还是会给你添麻烦的。”
他很坦然地和他道歉,甚至提起了先前段泽洲的玩笑话:“欠你的钱我会尽量还给你。不,欠你的钱,我一定会还给你。”
不知为何,这样的话语却让段泽洲十分烦躁。
他向后捋了一把头发,说:“跟你说过,我是一名律师。每次和委托人谈话的时候,我都会告诉他们。对我说实话,说所有的实话。”
他比了个手势,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花眠,继续说:”我会告诉他们,我们是一伙的,和案子有关的事情都要事无巨细的告诉我,这是在帮他们自己。”
说罢,他认真地盯着花眠,一字一句地说:“花眠,我只问你一次,这话我只说一次。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随时可以告诉我。但如果你选择离开这里,那么以后你再来找我帮忙,我不一定还能帮得到你。”
花眠没有立刻开口,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在顾虑什么。段泽洲也不逼他,安静坐了一会儿后,起身准备离开。
他指了指门口,说:”还要告诉你一件事。从你住进来那天起,这病房门口就被我安排了人。沈重现在知道你在这里,但他暂时靠近不了这,你可以继续安心住着。”
花眠看着他,又一次诚恳地道了谢:“段老师,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段泽洲莞尔:“除了对不起和谢谢,下一次我想听点别的。”
离开医院的时候时间还早,不过七点钟。段泽洲想了一会儿,决定去一趟父母家。
段恒现在是半退休的状态,乐得清闲。段泽洲到家的时候,段恒正在摆弄他的花花草草。
他听到门开了,扭头一看见来人是儿子,既惊讶也不惊讶:“来了啊。”
段泽洲一边换鞋一边应了一声。
段恒放下修剪花枝的剪刀,又洗了洗手,坐到沙发上问了几句段泽洲最近的案子,当做闲聊。
段泽洲一一回答了。
说过这些之后,父子俩都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居然是段恒先沉不住气:“说吧,有什么事啊?”
段泽洲笑了笑,说:”爸,你还记得沈重吗?”
段恒一挑眉:“沈承岳的儿子,我怎么会不记得。”
段泽洲说:“我今天下午见到他了。”
段恒并不吃惊,只“哦”了一声。
“……”段泽洲颇有些无语,“当时那么多人说他死了,我还问你,你也说他死了。”
段恒无辜道:“你血口喷人。我只说这是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我可没说他死了。”
段泽洲不想再去纠结这些,只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段恒往后一倚,没什么形象地靠在沙发上,继续说道,“沈重他爷爷就有些精神方面的疾病,你爷爷当时跟他关系很不好,觉得他是个狗脾气。”
绝对不会有交集的两个人因为特殊的年代而聚在了一起,时代的浪沙逐渐掩盖了个人的特性。互相看不顺眼的人,也因为那段残酷的时光,逐渐变成了至交好友。
然而当那段时间过去,被时代所掩盖的“不同”,渐渐显露出来。
“你爷爷没了之后,我也不想再跟他们有什么来往,所以才带着你和你妈搬了出来。”段恒徐徐说道,“所以,后面的事情我也不想让你知道。但既然你问起,我也没有什么非要瞒着你的必要。沈承岳也有点精神方面的疾病,但是没那么严重,平时控制得也好,所以几乎没人知道。到了沈重这儿,病症严重了很多,也明显了很多。沈重还小的时候,大家就觉得他不太正常了。沈承岳在外面有个私生子,你知道吧?这两年已经被接回沈家了。沈重当年找人,想干掉那个私生子,被沈承岳发现了,又赶上沈重发病——或许,中间还有一些不为人所知的其他事情,总之,桩桩件件赶在一起,沈承岳发火了,把沈重关在家里,一关就是十几年,也完全不去管外面的风言风语,任由别人说沈重疯了,死了,失踪了。”
这事情由沈重开始,但段泽洲并不是真的关心沈重的情况。
他听着父亲讲述这些事,眉头渐渐皱起,最后他问:“但就算是这样,沈重做的事情,沈承岳还是会给他兜底,是这个意思吗?”
段恒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不成器的儿子也是儿子。”
之后,两人又陷入了又一次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段泽洲起身打算离开。
段恒叫住他:“小洲。”
这时,林见清却出现了。
她从书房走出,斜斜靠在门上,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星期三买一送一。这杯兰香青柠,谁帮我喝?”
段恒”哎”了一声:“老头喝,老头喝!”
段泽洲十分嫌弃地看了他俩一眼:“几点了还喝这个?不怕晚上失眠啊。”
林见清横他一眼:“你别管我。”
段泽洲:“我惹不起你。”
老头老太太一人捧着一杯奶茶,吸溜吸溜地喝着,谁也顾不上再和儿子多说几句话了。
段泽洲离开后,林见清放下手里的奶茶,表情颇有些幸灾乐祸的说:“老段,你以后也别再说人家钟万停和沈承岳管不了自己儿子了。我看啊,你也快管不了你儿子了。”
段恒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很快又摇了摇头,笑开了:“算了,不管了,儿孙自有儿孙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