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里,段泽洲没再去医院探望花眠。
守在外面病房门口的两个人整日尽心尽责地向段泽洲汇报着花眠的情况,像什么“花眠今天多吃了半碗饭”“花眠今天又买了新的水果”“花眠今天拄着拐杖往外多走了几步”之类的。
但奇怪的是,这些昭示着花眠安全的日常小事,却让段泽洲听得有些心烦。
几天之后段泽洲和其中一个人说,像这种小事,以后不用跟我说,有危险的时候提前告诉我就行。
也完全不管,危险无法提前预知,更无法提前告知。
看似平静的生活持续了近一周的时间。
这一周的时间里,段泽洲没再抽出时间去一趟医院,
他安排在医院的人只每天例行公事一样地在睡前向他汇报一句,今日一切正常。
倒是家里的老头老太太有点沉不住气了。
段恒几次找他,每次都是话开了个头,就被林见清打断了。
段泽洲大概知道他们想问什么。在段恒又一次打来电话的时候,段泽洲主动开口说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心里有数。”
段恒“哎”了一声,说:“有数就好。有数就行。”
再见到花眠,是因为花眠主动打电话给他。
这通电话的内容也并没有让段泽洲感到意外。
“段老师,打扰了你太长时间,我想回去了。”花眠徐徐说道,“我找医生预约了下周的检查,如果一切顺利——”
段泽洲轻声打断:“不着急,你可以再住一段时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连一个月都不到,出院之后还要拄着拐,行动也不便,不如继续住着。”
花眠说:“老在医院住着,人都变懒了。”
在这时候提出要出院究竟是为了什么,两人彼此都心知肚明,却都默契地谁也没有主动提起。花眠不说。段泽洲就也没有拆穿。
最后段泽洲也只是说:“早一天出院也是出院,晚一天出院也是出院,你就不要着急了。”
他说了个日子:“这天再出院吧,我去送送你。”
花眠不好意思地说:“这段时间麻烦你太多了,不用的。我自己走就可以。”
这倒也不完全是客气。
花眠物欲不高,在医院住的这一个月时间里,除了必要的日常用品,其他的东西几乎没有。
但段泽洲很坚持:“毕竟还是伤了一条腿,就算你东西不多,也还是不方便。我还是送送你。”
他实在坚持,花眠也没有再拒绝:“那好,段老师,麻烦你了。”
这几天过得很快,一晃就到了花眠要出院的日子。
几日不见,段泽洲竟恍然觉得,花眠似乎又清瘦了一些。
他帮花眠把行李搬上电梯,在等待电梯到达的时候扭头看着他,说:“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感觉你好像瘦了一点。”
花眠浅浅笑了笑。
这段日子里他好像也开朗了一些。
他很坦然地回答段泽洲的问题,说:“可能是瘦了一点儿。最近睡不好觉,总是失眠。”
段泽洲大概是想安慰他,半开玩笑似地说:“年轻就是好啊,代谢快,生活作息一旦有点变化就会瘦。我们这个年纪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花眠已经习惯了段泽洲偶尔冒出来的这些不着调的话,顺着他的玩笑说:“段老师,你又不胖。”
段泽洲安排的那两个人很识趣地没有跟上来,只在帮花眠搬行李的时候出现了一下,又很快消失无踪。
花眠说了个地址,段泽洲输进导航,说:“我以为你住在学校,原来是已经毕业了吗?”
花眠一愣,眼神黯淡下去。
段泽洲也愣住了。
他知道自己问错了话,情急之下却也没有想明白到底这句话到底哪里问错了。还没等他继续细想,花眠调整好表情,很坦然地说起了沈重的事情。
“段老师,我以为你想问关于沈重的事。”
段泽洲说:“没什么好问的。但凡了解沈重这个人的,都知道他有多——”
段泽洲比了个手势,指了指脑袋:“不正常。”
花眠抿了抿嘴,扭头看向窗外,没有回答。
之后的路途中,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花眠的住处离医院并不远,大约20分钟后便到了。
段泽洲没有立刻下车。他熄了火,把车窗摇下来一点,思索许久后,又一次开口提起了说过几遍的话:“花眠,虽然我总说这是最后一次问你,但下一次好像还是会继续问。”
段泽洲也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他笑着摇了摇头,说:“如果需要帮助,随时可以找我。生活上的,法律上的,都可以。当然,如果你需要工作上的帮助,我也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花眠依然是那副温和有礼的谦逊模样:“好的,段老师,谢谢你。”
很有礼貌,也很疏离。
段泽洲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花眠这种态度能不能用冥顽不灵来形容,只觉得很奇怪,自己已经暗示到了这种程度,他就差明说自己可以保他,哪怕他得罪的人是沈重,自己也可以保他。
但花眠就是不愿意。
花眠在想什么呢?怕自己挟恩图报吗?
段泽洲低头看了看自己。
穿着挺得体的,说话也挺得体的,举止行动更是得体得不得了了。
他哪一点看上去像是挟恩图报的人吗?
他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些,又看向花眠,只郑重地说了最后一句嘱托。
他说:“花眠,好好活着。”
说罢,他又想起另一件事,补充道:“虽然晚了很久,但是——生日快乐。虽然22岁的生日那天或许不能算是一个很好的记忆,但还是祝你22岁生日快乐。”
花眠万万没想到段泽洲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他怔怔地看着对方,只不过一瞬间,眼泪便蓄满了眼眶。
他连忙转过脸去,不让段泽洲看到,又迅速用手背抹去这点无法自抑的泪水。
他深呼吸几次,再转过来的时候,表情已经平静,只有眼眶还泛着不太明显的、浅浅的红。
他看向段泽洲——不知是不是因为泛红的眼眶,他的神情竟然是过去这一个月里,段泽洲从未见过的生动。
这时,段泽洲忽然发现,原来花眠的瞳色并不是黑色,而是浅浅的棕色,玻璃一样晶莹剔透。
“段老师,可以给我一个银行卡号吗?”花眠小心地说,“以后……以后每个月的一号我都会给你转一笔钱。”
花眠抓了抓脸,好像有些不好意思:“欠你的医药费,我会在每个月的1号打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