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远单手覆膝,听了一遭,原来寄心于布衣,谈吐间便不掩轻蔑:“还以为谈了个文人雅士,原来竟是坊里的市井徒。劝你一句,李元景,玩归玩,莫和那等田舍郎动心,叫人笑话。”
“嗯,梓匠大多不通文墨,只有“手技”。你李中候不会是看上人家的手了?”杨晙向来说话口无遮拦,虽没坏心眼,但精确地一句话扎到了李常昭的心口上,搞得他大为不爽,招呼小二快快上酒。
李常昭当场就点了最贵的松醪酒,脸上绷着笑容,一拍桌案:“不说那些!哥哥说要恭喜小弟,怎么还挑剔上小弟的私事了…小弟手头紧,这次哥哥请客。从幽州回来,我再请!”
杨、贺二人对视了一眼,倒也跟着笑开。
身为权贵子弟,想要谁只消千金一掷,管他是不是真心。天王老子固然请不动,那泥菩萨却是请得。更何况感情之事,无非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你就是盯着哥哥的腰包来的。”杨晙笑道,他从来出手阔绰,“来份浑羊殁忽,驼峰炙,消灵炙…都端上来,给我们李使君饯行,幽州天冷,你多吃肉,大补。”
李常昭从不内耗,虽然心中不快,但坚持把饭吃回本,仰头猛灌了两碗松醪酒,又混着喝了些三勒浆、葡萄酒。他酒量甚佳,却也觉得有些醉醺醺的。
畅快吗?有人请客吃白食,自然畅快。
心里又着实不大舒服。
李常昭见过刘二郎处理木料时的姿态,见过他对着房檐窗棂举起炭笔的神情。就算剥去他那广阳景王的外科,是归义坊的白身布衣,那也是…非同一般的梓匠。民间多有此等热情之人,只是出身有异,为何要嘲弄哄笑?
他看了一眼刘晏,后者正宝贝着他的孤本,时而低头爱抚摩挲一番。也只有刘晏这种博览全书的书呆子,不觉得自己喜欢上梓匠能有什么问题了。至于那之前的往事…十来岁时,年轻气盛,有兴趣就胡乱和别人玩闹罢了,能懂个什么情意。
李常昭想起旧事,尴尬地又多喝了一碗松醪酒。
贺明远酒过半旬,脸上已然通红:“哎~既然元景说到了心上人,想必也有过人之处,不打算请来一块喝,让哥哥们瞧瞧模样?”
李常昭心说就这么满座酒气、大鱼大肉,又是风流之地,刘二郎肯定死也不来:“他那人我可请不动,罢了罢了,下次饮茶时叫上还差不多。”
“没劲,一个小小匠儿还耍起排面了。”贺明远嘟哝着,放弃了追问,扭头盯上刘晏:“刘晏,你看什么呢,那么入迷…诗经?”
“大哥识货,这确实是前朝抄本,来!我给诸位读!…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刘晏立即来了兴致,举着书开始朗诵。
李常昭没心情听,端着酒碗向前挪了挪,在雅间的窗棂旁发呆。以往自己最爱在这种地方听曲玩乐,这次却大不相同,只觉得处处碍眼乏味,像让猪油腻住了,当初是怎么待的住的?
二郎,二郎…仲严。他在心里念叨,如今真是想念归义坊里的一方小院,幽雅静谧,却也清闲自在。
这刘二郎恰巧就是不经李常昭念叨。
李常昭不经意一瞥,从人群里一眼望见青衫男子。刘仲严没有戴幞头,只是束发,穿件水青色的麻布襕衫,与挤在楼下饮酒寻欢的众人格格不入,手中拿着一张琴。
李常昭竖起耳朵,上半身探了出去。
“借过。”那冷泉一样的声音几乎被嘈杂人声乐声淹没,“请问……”
刘仲严很快挤进人群后,消失在一扇门中,不到片刻,又空着手出来了。看来是给别人送琴,他是梓匠,看来也能制琴,手艺真是厉害…
刘晏还在念,刚到了耳熟能详的部分: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李常昭一点心思也没了,酒碗一搁,草率地撒了个谎,从几人身旁迈开腿:“哥哥们,我解手去,很快回来!”
他飞也似的奔到楼下,在人头攒动的堂厅里寻找刘二郎的身影。好在匠人个头出挑,正在向门外走。李常昭很快追上,推开两旁挤过来的郎君娘子,顾不上捡起被自己撞掉的绢花。
“二郎!”眼看那缕幽绿要投身进东市的茫茫人海里,他赶快扯着嗓子大喊。刘仲严果真停了下脚步,有些茫然地回头看。
“我有话跟你说……你、你跑那么快…”李常昭狼狈地穿过人群,一身绯袍早挤出了褶子,额发散乱,上气不接下气,抓住刘仲严的胳膊就把他拉向平康坊的窄巷里。
“我没跑。”刘二郎一本正经地答道。
“放屁,我老远就看见你了,也…也没见你看见我。”李常昭喘了一口气,拉着他一头扎进巷子里,在堆放杂物的地方平复呼吸。
“你个头…不太出众。我未察觉。若知晓你在此处,我自会来见。”
一板一眼地调侃我?李常昭在心里腹诽,却又觉得满腔甜蜜,酒壮怂人胆,他一把逮住刘仲严的领口,道:“你是个头高,但我现在是钦定的使君,你与官爷说话要稍微低下头来,知道不?”
刘仲严没有介意他的无理取闹。他稍稍屈膝,令自己与“官爷”平视。李常昭出神地盯着他看,瓷白的脸,浓密的睫毛,只有淡淡血色的嘴唇…
李常昭思绪断了线,在回神过来之前,鬼使神差地亲了上去。
意料之中,亡者的嘴唇绵软又冰冷,没有活人的热度,并无吐息,任由他攻城略地,竟也有几分游刃有余。好像一把冻透的火,明明如此寒冷,却又这样让人感到炽热。
活人还要呼吸,于是李常昭喘了一口气,直视刘二郎的眼睛,准备酝酿一番热烈的表白:“那个什么,刘二郎,好哥哥,我对你……”
“你脉象燥热,饮酒过度,已经有些神思昏乱。”刘仲严认真地打断他,把手搭在他的手腕内侧,“不宜房事,我送你回府。”
李常昭想到嘴边的情话一股脑又被浇熄了,蔫巴地挂在刘仲严身上,也懒得去想那没吃完的饭局,大不了就说自己喝高了吐了,实在是不行了…要不然,下次自己请客便是……
他嗅着匠人身上的柏木香气,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什么。
——这无欲无求的冷脸美人,刚说了句什么了不得的话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