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恭敬道:“李中候,今晚是上巳佳节,说不准圣人龙颜大悦,就要大赦天下。再说,他逃了二十余年也没人抓,刑部也没说什么不是?羁押人犯的事情应该是大理寺派人,也轮不到我们金吾卫。”
李常昭听得气不打一处来。这案子是公孙鹞派给他的,查了近乎三天,除了一纸牒文,半点线索都没捞着!关键时刻公孙鹞还调动了人手——金吾卫人少,今晚街上人多,调动是正常。他不怪上司,只恨自己分身乏术。那尹胜保准是跑了,今晚人多,又都聚集在曲江池畔,曲江池离启夏门还近…至于刘二郎,吴叔要留他也算是好的,就算吴叔是要复仇,也可以抢在出人命之前,先把尹胜缉拿归案!
诺大个长安城,圣人脚下,百万兵力,还能放跑个人犯?
李常昭越想越急,怒道:“哪那么多废话,金吾卫抓了多少犯禁的?难道就没有人犯?整队备马!立即随我去曲江池!”
金吾卫匆匆离去的时候,小喜和几个伙计正在摘灯笼。
吴光正早晨没说要闭店,此时却又临时变卦,吴老板虽总是满面笑容,心思却都藏得极深,他有什么决定,伙计们就得去做,谁也不敢问,问也问不出。
灯笼旁边,有一扇窗户微微敞开,吴光正就负手站在那,默不作声地听了全程。他面上没有半分笑意,阴影流过鼻梁和颧骨,竟令吴光正的一张和蔼阔脸显得尤其阴鹜。
二人之前已经谈过几句,烛火烧尽,茶水已凉。
“吴老板既有如此功夫,又何必一心复仇。”刘二郎坐在房内,整个人被阴影笼罩,“…人活不到百年,为旧怨荒废半生。不值当。”
“我是商人,不用你教我。”吴光正拉过一把胡椅,在他面前坐下:“刘二郎也是过来人,想必也知道有些事就是不值当的。”
刘仲严摸着桌案,没有反驳:“你心意已决,我无意阻拦。”
吴光正向来沉得住气,把手搭在窗框上。他倒真有一瞬,想试试这刘二郎的皮相是真是假。脸上没有表情,一双眼睛也静如古井,毫无波澜,心思仿佛无所遁形,看久了有些不安。……实在像是贴了一张旁人的面皮。
“刘二郎这容貌着实惹人注目,未曾考虑掩饰?”
刘仲严神色不动,终于喝了一口茶水:“没有必要。”
“我的故事你也听了,江湖儿女不得背约。你必不是凡俗人等,我不知道你是谁,不得不多留心,”吴光正向他行江湖上的抱拳礼,“方才多有得罪,吴某无意牵扯他人,只是你太过深入此事。”
“无妨,吴老板往事,我亦不白听。”刘仲严稍稍仰头,他将平日牢系的领口稍稍敞开。在宝相花纹锦簇之间,能看见青白色的皮肉上有一道横贯脖颈的深疤。
吴光正看得呼吸一窒。
这疤痕深可及骨,皮肉横翻,很是利落,犹如被枭首过。怎能有人在这样的伤口下存活?早在茶席之间,吴光正的直觉就告诉过自己,这个匠人有一种与旁人不同的地方:“所以你被……”
刘仲严重新整理好衣领,打断道:“…也是旧事了。今蒙圣恩,得留一息存活于世。我留下,只是想听听吴老板的往事。我得一故事,吴老板得一秘密。你我彼此各退一步。”
吴光正犹豫片刻,放弃了追问,举起茶盏:“也罢,秘密换秘密,成交。最后共饮一盏。”
刘仲严终于端起茶盏,将茶汤一饮而尽。
吴光正给刘二郎的茶里提前下了迷药,足够让人昏睡半日,刘二郎应当无法阻拦。吴光正又与他闲聊了几句,说些店铺生意、长安物价……闲谈间,见木匠果真有些反应迟缓,昏昏沉沉地向后靠,最后不再说话,靠在墙下的阴影里,不知是睡是醒。不论他是什么,至少暂时不会阻碍自己,吴光正松了口气,将门关上。
这刘二郎说的对,人用半生去求一次复仇,未免太不值当。
可就算今朝拖此残躯,耳闻旧仇的名字,血犹在沸腾,犹要鸣冤!
整整二十年,从陇右道到京畿道,吴光正涉行久矣。可夜夜都睡不踏实。每一次闭眼,都仿佛回到二十年前,望着半开的门扉。他自己的半个身子歪斜在风雪里,无力、愤懑地向前爬。大雪渗入他的衣领、袖口,膝盖在雪地上拖行,他的泪在脸上结霜。永远来不及,永远追不上手持长刀的尹久常。
爷、娘,我今隐姓埋名苟活的日子,已快要比你们的年寿还久了。
吴光正鼻翼颤抖,却及时换上笑脸,将心头悲愤深深压了下去。他绕过忙着收摊的伙计,笑容满面地回绝挤进铺子里的客人,取下挂在最高处的革带,在手中牢牢攥紧。
“吴老板。”其中一个瘦高个的伙计快步上前,与他传话,“夫人说要去曲江池。”
吴光正听完,只道:“我去更衣,备一匹马。其他人把铺子收拾好,上巳夜里休憩,关店,工钱照付。”
吴光正走进内间,准备宽衣,忽然被铜镜吸引。他走上前去,微微抬起下颌,手从自己胡茬的淡青色上摸过,鼻梁、颧骨和方脸的轮廓,处处清晰。
二十年了,今日真该揭下这层旧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