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常昭炫耀一般,款步踏入室内,偏偏于刘二郎眼前故意缓步,暗戳戳地孔雀开屏,在他身前整理自己腰甲束带,只觉得自己很是威风,应当能博得美人一瞥。后者果真多看了他两眼,比起被男色吸引,更多是耐人寻味的疑惑。
且不管刘仲严如何,李中候是心里暗爽了。
眼下他身着甲胄不便上席,只得要了一张胡椅,放在席案外侧坐下,笑道:“吴叔,我不多待了,今晚上值。巡街路过就看你这铺子生意最好,今晚是要开通宵了?”
“我就说,子逸都来了,你肯定在附近。”吴光正笑容满面,起身拍拍李常昭的手,“茶都特意热着呢,小喜,赶紧给我们李小将军上茶。”
不大的茶间里一下挤了四个人,三人在席上,李常昭一个人在旁边坐着。他嘴上随便和吴光正聊聊往事,盘算着什么时候切入井水的话题。间或半带好奇地看向板着脸的刘二郎。这位当下名满长安的匠人坐得端正,在席上尤其明显——他坐得比旁人规矩,虽是不言不语,身姿总也挺拔,有一股贵气。表情不多,神色淡漠,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吴光正顺着李常昭的目光看向刘仲严。这么老半天,竟不见匠人本人亲自商讨生意往来。刘晏费尽口舌,这刘二郎倒是端庄,多旁听,生意定价更是没有半分意见——自己辛劳作出的桌几胡凳,却不在乎要价,如何不让人觉得奇怪?
“不,今夜不开通宵,你吴叔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之前好。”吴光正眼里带笑,心里却在盘算,他招了招手,对小喜悄声吩咐,“再开两个时辰就关门,关店前把门前灯笼拿下来。”
“可是,吴老板…”小喜膛目结舌,见鬼了似的,“今天可是上巳啊,早晨也没说……”
在座各位都有目共睹,那灯笼还是刚挂上去的呢。
吴光正不语,笑呵呵地催促:“你少问,赶紧去。”
小喜唯唯诺诺地出去了,房门一合。室内无人交谈,氛围不由有些尴尬。
李常昭晃着茶杯,眼神乱飘,他不擅长演戏,更何况在吴光正这等从小看到大的长辈眼前,堪如此地无银三百两。
吴光正见状,理了理衣袍,笑道:“子逸、元景,你我都这么熟了,有什么事直言便是。”
“那我也不瞒着吴叔了,就一件事,吴叔为什么要清理大通坊的水井?”
吴光正怔了一瞬,转而大笑起来,抬手抚上胡须:“我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元景这一出,倒是颇有将帅之风,也是长大了。这大通坊的水井久不通淤,前几天邻里商量着清清水澡。吴叔我呢,近两年身体不好,也想着赚来的千百银子…到头来入土了,留也无用。干脆我来掏钱,请水工一并打理了,坊间邻里也舒坦。”
吴光正的说辞滴水不漏,合情合理,把李常昭的问话也噎回去了。他与刘晏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不知该不该继续问下去。这些年来,吴老板无异于亲长,坊间邻里也算是看着自己长大,开口直接问人家有无愁怨,于情,不合理数;于理,吴光正也未必能答。
吴光正心里发笑,脸上不显,新官差办事就是不熟练,两个小孩还是嫩,他笑呵呵地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还有。”李常昭坐不住了,拐了个弯问,“吴叔在京中可有同乡?”
吴光正故作了然,眉头挑起:“噢?我们做生意的,同乡还真不少。你要问有几人,我两只手是数不过来。元景打算查人,还是办案?”
李常昭心里一紧,忙推辞说是“好奇而已”,趁着喝茶的动作,求助地朝刘晏递眼神。刘晏装死,低着头小口啜饮茶水,拿上巳花灯的话题搪塞。他心里紧张,不敢再多说。吴光正也肯定不会全盘托出了。
吴叔向来是一眼能把他俩都看穿,刘晏演了好半天,恐怕在吴光正眼里也不过是错漏百出的小小伎俩。只是幸亏有杨右相眼里的红人在此,刘二郎与他们两方都不算熟稔,一介外人在席案之间,不好坏了氛围。
李常昭想到此处,只得起身,恭敬行礼——他是晚辈,更何况从小看着吴老板打拼,心中犹有敬佩。此行没有所获,李常昭心里也失望不已,只得起身离席。刘晏也跟着告辞。
几人两前一后刚出门,吴老板却喊住了刘仲严。
“且等下,刘二郎,让小辈们忙去,你我二人再谈谈生意。”吴光正向他比了个“请入座”的手势,率先将热茶倒满。刘仲严不好回绝,又退回座中。
李常昭心里发紧,忍不住回头看。一边生怕这不善言辞的漂亮男人被吴叔下了套;一边又觉得,吴叔与他们相识二十多年了,应当不至于……
吴光正将茶倒满,递给对面的男子。刘二郎双手接过,轻吹热气,却没有喝。木匠迟迟不发一言,比起那两个小子邪门多了。方才两人面对面坐着,吴光正自认阅人无数,独擅长揣摩旁人心思,这一位却是摸不透彻。提出合作也是刘晏代其言明,刘二郎对自己名扬长安的事兴趣缺缺,哪怕夸赞他,反应也木讷平静。其人仪态却又如名门世子,寻常人等不堪与之攀谈,正因如此,吴光正更不能放他走。
“吴老板怕是……”刘二郎没有喝茶,将瓷杯放回案前,“谈的不只是生意?”
“不错。”吴光正眼含笑意,双手交握,拢入袖内,不知握住了袖中的什么,“那两个娃娃从小就不是省油的灯,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来路不明,却又这般知名?还陪着两个黄口小儿玩过家家,欲意何为?”
刘仲严道:“我看,吴老板也绝非池中物,若能得故事一闻,日后定价,全权归吴老板说了算。”
“好说,好说……”
李常昭竖着耳朵在门口听,这两人互相打哑谜,半天也说不到点子上。上巳节给李中候配的巡官约有五名,在门前等他等得略有不耐,李常昭不得已赶忙归队。其中一个巡官见他来了,就汇报道:“李中候,你方才不在,中郎将让归义坊的人也去巡街了。”
“什么!?”李常昭大步上前,“那尹胜怎么办?没人看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