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那读书郎怒道，“你还这么说！坊里多少人靠吃这井水过活，你不想想吗？老罗，你说这井里有尸首，谁还能喝得下去？刘大哥不是修了井吗？若有尸身，刘大哥早看出来了，哪还有什么尸首！”

罗春满头冷汗，不似假装：“分明、分明就是有啊…刘二郎，你也说两句……”

“我没有见到鬼。”刘二郎答道，声线平静，“你说有鬼，鬼在井底。我区区一木匠，怎会懂如何下井。”

李常昭摸着下巴，慢慢晃悠到井水边，伸手摸索。普通的井，打水需要摇动把手，上来的水清冽。李常昭打上来一桶，摆在井旁，伸手去里面摸索。

如果真有人首长时间泡在井中，恐怕井水的味道、色泽都会变。刘晏拿了把火炬，蹲下来观摩。井水甘洌，清凉。除了水道泥沙之外没有杂质，有几根黝黑的头发，但尚不能说明井中有死人。

“不像是有人。”李常昭总结道，“有几根头发，你们打水的时候拢头发，发丝掉进去也可能。”

“不可能，就是…有人脸，连着几天了，还对我笑呢…”罗春牙齿战战，唾沫星子横飞，“还有、还对我伸手呢！”

“你先讲讲，为何非要这个时候来打水。”李常昭哼了一声，撩开衣袍，在井沿坐下。刘晏和刘仲严俱在井边，一左一右，倒是很像左膀右臂。虽然说那刘二郎一心在研究井口的轴承，起不到半点气势。

“官、官爷明鉴…小人也是没法！坊里就这一口井，白日里洗衣做饭的娘子们排着队…小人一个杀猪的，如何能与她们争抢？且说这猪肉羊杂，就得用三更的水冰着，才能去去腥气…”罗春双膝跪地，把头贴在地面上，结结巴巴地解释，“不然待到开市，味儿大了，主顾们要嫌的…小人以往都是这时辰来，一直无事，就这、就这几日才…”

李常昭看了罗春一眼，舀起一勺井水，当着众人面饮下。果真是冰凉刺骨，却也甘洌。他慢慢含着品，试图寻到些异样。他李元景从小到大，舌头遍阅美食，一尝便知里面加了什么。

水无味，只有些许肉腥，应当是罗春打水的时候沾上的。

“刘二郎，井可有问题？”李常昭咂咂嘴，把木勺放回去，扭头安排起来刘仲严。

刘二郎果真配合，用手摸了一遍井的木件，道：“辘轳、桔槔都没问题。现在天色太暗，井壁又深，我只是木匠，看不出什么来。不如白日找人下井看看。”

“有、有鬼啊…”罗春抽泣道，“那，那前几日，是个壮年郎，我打水的时候，就在水底下幽幽地看着我笑。前日是青年郎，昨日是个老妪，今天又是、又是个圆滚滚的小孩儿……”

水井无恙，李常昭皱紧眉头，手按膝盖。但罗春此人神色惊恐，多半有“鬼”是真，且针对他一个人。孙娘子和冯居士与他住的最近，平时应该知道罗春的些许信息。

李常昭清了清嗓子，道：“我是左金吾卫翊府中候，此次特地来处理归义坊水井异事。还请诸位配合，先自我介绍一下。”

孙娘子率先迈出一步。她身量中等，面容圆阔，身着棉布衣，搂着襁褓中的婴孩，右手还杵着那杆竹棍，臭着一张脸：“京畿道邠州人士，孙婧，搬进来五年。我本和相公同住，后来他参军，派去河东道驻扎。”

不太特别，这是个在其他街坊邻里也常见的女人模样。

冯居士其后，他个头不算高，面白留须，衣着整齐，显然还未睡下就被叫了出来，谈吐儒雅，恭恭敬敬地向李常昭行了一礼：“小人冯诚安，陇右道沙州人。一年前搬入，去年落榜了，今年还要考。”

落榜又锲而不舍的读书郎，从少壮读到留胡子也没考上，这种人在平康坊里也很常见，要么头悬梁锥刺股，要么在平康坊作诗喝得大醉。常见，应该也没有大问题。

“继续。”李常昭发号施令道，对着刘晏比划了一下，“哎！你不用，你是我的文吏。”

“我也要说吗。”刘仲严指向自己，从他没表情的脸上似乎能读出一丝困惑，李常昭点了点头，后者只好疲惫地开口，“刘仲严，河东道蓟县人，木匠。我两月前刚来。”

李常昭听得心满意足，稍稍一抬眉头，右手扶膝，躬身看相罗春。火光照在他脸上，显得李中候颇有一副官爷威压，居高临下地问：“罗春，你呢？”

“小人，小人也是陇右道来的、凉州人…二十年前入京，一直在肉铺做工。”罗春战战兢兢，不敢抬头，始终趴伏在地。

李常昭观摩他的举止，只觉得怪异。

众人都能泰然处之，自曝门户，哪怕刘二郎这种现编的也撒了个熟练的谎。只有罗春不一样，他全程要么跪伏，要么埋头捂脸，不肯抬头与自己对视，哪怕是冯居士和孙娘子的责骂，罗春也闭口不言，闷头挨骂。

胆小如鼠，却又能拿刀做屠夫？

这罗春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