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更鼓声起。百声之后长安坊门俱已闭合,住户归家。
李常昭屈着一条腿,在胡床上赖着,手肘支住脑袋。归义坊各个民宅都有归家人的谈话声,每扇窗里也开始点上灯火。老的小的互相闹笑,或有夫妻在窗后闲谈的影子,一时犹如在看同时上演的十几场皮影戏,教人移不开眼。
刘晏在他旁边举一本《艺文类聚》,和刘二郎千磨万泡才借到一本书,姑且闲着读一读。
这木坊内部修缮得颇有韵味,门下有竹帘,胡床靠在窗沿,右手靠墙摆着置物架与纱网书箱,右手旁立一花架,主人摆了一株盆松。刘二郎在院子里收拾木料,有捣鼓木头的响声笃笃地从门外传来。室内里点了香薰,四处弥漫着清雅的柏香,令人心神宁静。
“困啊。”李常昭盯着窗外发呆良久,终于忍不住打破宁静,两腿一伸,抓住了刘二郎给他俩留的被子,“我要睡了,晚安刘子逸。”
刘晏埋头在书里,他平时爱看杂说,如今拿到一本官修文献,居然也能看得津津有味:“你先睡,你醒了我再睡,咱俩轮值。”
兴许是室内香气太浓,熏得他头脑昏昏,李常昭一声没吭,又睡了过去。他闭眼前还盯着门前,心里想,鬼兄啊,若真是你,可否给我个提示?奈何梦里遍布什么牡丹蝴蝶、女鬼索命,又有大河滔滔、酒水似瀑…根本没有半分熟悉的汉代王侯入梦。
李常昭睡醒的时候,约莫子时。
窗外的灯火都熄了,刘晏歪着头,书盖在脸上,正打鼾。李常昭忍不住起身,院落里一片漆黑,没有人点灯,看来是夜深人静如梦时。
楼上也没有动静,不知刘二郎是在睡,还是……先去看看。李常昭心下一横,扶着横刀,蹑手蹑脚地顺着台阶上楼。木阶在青年人的体重下发出细响,但还不足以让人惊醒。他上到二楼,听见有低低的呼吸声。四周窗户都闭合了,挡风的帘幔垂下,把床榻半掩在后面,只能依稀看见有人侧卧。
李常昭虽看不见他的脸,但能看到此人身形轮廓,隐隐让被子裹着,一拢黑发如瀑,在床榻上铺开。他想到白日刘二郎淡漠的神情,不由有些心跳加快,吞咽了一下,用横刀悄悄撩开帘幔。
怎么做到的?李常昭想,这具身体——刘二郎,有影子,能站立、行走,甚至能休息睡觉?几乎与常人无异,看不出一丝异样,若不是那不同寻常的坐姿和站姿,他李常昭恐怕也认不出来。
李常昭胆子大,不怕被逮,便盯着那张瓷白的脸,肆无忌惮地欣赏起美人睡颜。刘仲严睡得正深,被子盖住了他半张脸和脖颈,在朦胧的月色里颇具美感,甚至有些雌雄莫辨,像精雕细琢的白釉观音像。看年纪,约莫三十有五,骨相深邃,可容貌实在是…过于出众…
李常昭一看就忘了时间,只忙着数刘二郎的眼睫毛,看他嘴唇隐隐的纹路…
“啊!!有鬼!有鬼!!鬼、鬼…!”
一片宁静之中,罗春嘶哑、惊恐的嚎叫撕破了夜空。
李常昭猛地向后退了半步,不好!没注意时间,竟然到了三更一刻!
他烫到手一般猛地从床幔下退出来,撤步踩在台阶前,清了清嗓子,假装自己只是刚刚上楼。床幔里窸窸窣窣,刘二郎明显刚被吵醒,单手扶着额头靠坐起来。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房内有人,不着痕迹地将衣领裹紧,动作飞快地掩住脖颈。刘二郎瞥了李常昭一眼,后者看得心口又怦怦直跳起来。好在匠人脾气好,竟没有问这个莫名其妙的官爷何故在二楼,只是三下五除二将衣服穿好,黑发一拢扎了个马尾:“快来,我带你们去井边。”
“有劳。”李常昭赶忙追上,心里暗暗庆幸对方没有怪罪自己。甫一下楼,正看见刘晏已经准备开院门。刘仲严亲自接过,轻快地取走门闩,率先大步向前。李常昭看了刘晏一眼,后者用“你去哪了”的表情看他。
几人到场时,只见井旁几家的灯都亮了。在场一位手持竹杆,怀里抱着孩子的女娘,婴儿在她臂弯里嚎啕大哭。旁边则是一名神色疲倦、穿戴整齐的读书郎,手里还抓着一杆滴墨的笔。不远处有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想必就是罗春,身着亵衣,双手抱头,瑟瑟地躲在门前。
“又来了!老娘才刚哄完孩子入睡!”那女郎怒道,单手抡起竹杆,“罗青,再这么下去我跟你没完!整整四天,我都没怎么合眼,你见鬼就见鬼,非要嚎什么?嗯?你嚎什么?”
“我、我…我见鬼了,有…有小孩的头……”罗春面如菜色,浑身打抖,冷汗直冒,“小孩儿,七八岁…”
那读书郎疲惫道:“…老这么闹,我看我是考不上了。老罗,你要闹就换个时辰,我难得夜深人静,正背到一半呢。”
刘二郎在旁边站定,介绍道:“那个是屠户罗青。女郎和读书人是他邻居孙娘子和今年要赶考的冯居士。”
李常昭大步向前,两出鱼符,环顾一周,果真有许多家窗户都开了,探头出来凑热闹。他当即喝令道:“金吾值夜,各自回避!别看热闹,除在场三人都把你们头缩回去!否则当按犯宵禁,杖责二十!”
大家生怕惹上事,忙关了窗户。李常昭踱步向前,扶着井的边沿,水探头去看。哪里有什么人头,只有一轮圆月。
“慌什么!哪有人头?”李常昭看了一眼罗春,故意将话放慢,“你莫不是生活无趣,故意找茬?告不实而无证,可算是诬告!按律要杖六十。”
“官爷,这、这…这水里,我方才明白看着,真是有人头,死了多时…”罗春连滚带爬,跪倒在李常昭眼前,“官爷!我、我连看到了三日,真有人首,不会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