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未曾想,杨相买的桌几居然是在这里做出来的……”
刘晏实在惊喜,忍不住探头到处看看,想找找刘二郎手艺至臻的作品,不过宅中多是初打磨的木料和工具,没有成品,只好按下躁动的心。
刘仲严迟疑了一会,才开口道:“二位官爷不是要查案吗?”
“是,是,把这事忘了。”刘晏昭干咳了两声,遂将案卷井中显头颅的事情与刘二郎说了,“敢问罗春此人在街坊邻里风评如何?”
“…我来的不久,听来的多是流言蜚语。一说罗春成家后富裕,便抛妻弃子,来长安打拼。一说罗春身上背债,不得已从乡下老家逃入长安…二位官爷不妨问问罗春邻家。左右分别是孙娘子和一位姓冯的居士,”刘仲严道,伸手指了指西南方向,“孙娘子平日在染坊做工。冯居士是陇右道人,一年前搬进来的,来赶考。”
李常昭一眼看见刘仲严右手拇指、食指上的大漆扳指,心里忍不住想笑。
这人真是…让人眼熟,似曾相识,不若说把谜底都快写在脸上了。
李常昭未发一语,趁着刘晏和刘仲严闲聊的功夫打量起来。刘仲严语气平缓,神色淡泊,情绪几乎不波动,哪怕提到反复为坊内修井,也没有半分不耐。他行坐端立与寻常人不同,脊背总是挺拔的。擅长髹漆,画云纹龙纹手到擒来,汉代桌几…河北道蓟城人。
汉代广阳国都,不就是在蓟城?
这所谓两个月前入京的刘仲严,只要倒推一番,正是李常昭下墓前后。
世上岂能真有如此巧合!
李常昭强忍着不笑,心里暗暗想,这鬼王爷是当真以为自己全然不知。骨头都带回去了,他李常昭真能忍住好奇心,一本汉书都不看?只不过这幅容貌,确实与他心中所想差的太多了。
“刘二郎。”李常昭一拍桌案,及时耍起了官威,“这案子结之前,我们金吾卫可是要常来找你。可有意见?”
刘仲严欲言又止,他能答什么?当然是恭恭敬敬:“草民不敢。”
装,你还装,好个西汉鬼王爷还演上草民了,此前在我眼前吆五喝六,现在可不是得报复一番?李常昭想到此处,心里倍爽,美滋滋地向后坐坐,摆出官爷架势,吩咐道:“那有劳刘二郎了,今晚我们在这守夜,借刘二郎宅院一用。”
官威当前,刘仲严不敢不从。李常昭巴不得看他吃瘪,但谁知对方神色寡淡,态度如常,嘴角动都没动,反而帮李常昭和刘晏添了热茶,又起身将一楼的房门打开:“寒舍简陋,一楼有胡床。只是距离水井有几步路,草民心忧,恐怕耽误了二位的要事。”
“不要紧。”李常昭道,跟他杠上了似的,“耽误了案子,本官拿你是问。”
刘晏越听越别扭,李常昭莫名其妙地话里带刺,好似要跟这个匠人刘二郎掐起来,忙推他胳膊一下:“李元景,你怎么和百姓耍起官威了?你跟他吵什么……”
李常昭左右看看,见刘仲严进屋收拾胡床,悄悄附在刘晏耳朵旁边:“你没见过,我老熟人,以前有过节,我敲打敲打他。”
哪来的老熟人?刘晏心说,从小到大玩泥巴都是他俩一起,要真有这样相貌出众的老熟人,他刘晏早就见识过了。
怕不是这位李中候看对眼了瞧上人家,偏要里讥外讽地引起刘二郎的注意。刘晏越想越觉得合情合理,忍不住鄙夷地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李元景,幼稚!
刘仲严脾气好得出奇,不仅没生气,脸上也不显半分的憋屈懊恼。他专心整理好一楼,将胡床横放,又拼了一张案几,取来布料垫着,生怕二位爷睡的不踏实。
李常昭美滋滋地靠了上去,两腿一搭,坐没坐相地歪在胡床扶手上。刘仲严帮他们把茶盏端过来,还奉上瓜果小食,姿态谦逊,可谓是伺候到位。李常昭忍不住端详起来,这刘仲严虽然个头高挑,脾气却一点都没有,活像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想当初那个在房檐上号令他,威胁他,在墓中展露威严的广阳王。怎么变成了这个低眉顺眼,为他倒茶点灯的刘二郎?更别提容貌了,他本以为会是个疲惫或怒目的王侯,谁知居然有这么一张脸,简直艳绝牡丹,玉冠群芳!
巨大的反差让李常昭感到颇为刺激,他半点睡意也无了,只觉得可以兴奋到通宵。阿耶逼着他做中候真是对了,做个巡官,哪能让西汉王侯给自己端茶倒水?
真是死人到了活人的地界,也要向官爷的威严下拜,爽哉,爽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