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从地上爬起来,脸已经肿了半边。他抄起烟灰缸往左承扔,左承偏头躲过去。
老胡抹了把脸,眼珠子都快瞪裂了:“左承你他妈疯了么?!”
“谁他妈疯了?”左承喘着粗气,字儿都感觉是带着血沫喷出来的,“这事儿谁先把他拽进来的。”
“放你妈的屁!”老胡吼,“他是谁我都不知道,我闲的么!”
“不是他们……”闻岂趴在地上,脸贴着碎瓷片,“是梁多。”
左承低头看着他。
茶馆里突然安静了,只有风铃还在响。
闻岂喘着粗气挺起身子,指虎太沉坠得他手腕有点儿酸。
“出门前我做记号了,没人蹲那儿,应该是梁多那天在门口……”闻岂气还是有点儿喘不过来,“为这点儿事你傻逼么……”
左承握着瓷片的手心还在一滴滴往下渗血。
“你牛逼坏了啊左承!”老胡把桌上的水果刀扔到脚边,踢到左承面前。
左承捡起来往自己小臂上划了一刀。
“你有病么!”闻岂瞳孔都晃成筛子,赶紧忍着痛走到他跟前,“哎你捂住捂住……”
“欠你一次。”左承捂着胳膊往外走。
“你就是傻逼左承!”老胡在后边又喊了一声。
“没事儿吧?”闻岂扶着左承往外走,压着声音问他,“怎么回事儿啊打成这样。”
大锤跟三个兄弟刚从出租上往下蹦,手里都拿着砖头钢筋的,还有个耷拉着双截棍的。
大锤看到两人你搀我扶地出来也慌了,放下钢筋跑到两人跟前。
“你俩没事儿吧!老四你去旁边儿买点儿创可贴纱布什么的……”大锤看了眼左承的手臂,“又让老胡找回来了?”
“你爬过来的么,”闻岂口袋里翻出来几张卫生纸,把手臂上的血简单擦了擦,“找回来什么?”
大锤叹了口气。
“之前老胡不是去你那儿盯梢么,左哥就去茶馆吓唬了下他们。”大锤说。
纱布很快买回来了,大锤又打了个车去医院,伤口在地上磨了半天,得去做个清创。
闻岂愣了半天没动静,连大锤想检查下他的伤口,他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谁让你干的。”闻岂盯着左承说,声音干涩得不行。
眼镜左边的镜片已经掉了,左承把眼镜折起来塞进兜里。
“我问你谁他大爷的让你干的!”闻岂又喊了一遍。
嗓子有点儿疼。
感觉要咳出血了。
啊——
大锤把后边站成一排的小弟都打发走了。
“觉得自己特牛逼是吧?单枪匹马去给人下马威?”闻岂往前逼近一步,几乎撞上左承的肩膀,“你问过我吗左承!你问过我需要你这么护着吗!”
大锤也绕到旁边的便利店里去。
左承偏过头去没看他。
闻岂喘着粗气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谁蹲我盯我那是我自己的事儿我他妈能处理!用得着你上赶着去替我把人得罪干净,再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么!”
夜晚的风刮过街道,灰尘都带着不知道谁的血腥味儿。
闻岂盯着左承手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很多话这会儿不太适合说,毕竟两人身上都跟片儿鱼似的喇喇着口子。
但情绪已经堵到嗓子眼儿了,一是自个儿现在不说实在堵得疼……
二是劲儿攒这么一次不容易,从上次KTV开始左承就拧巴着,不给他理清楚两人都觉着憋屈。
“你跟梁叔有什么区别,”闻岂低了低嗓子,精疲力尽地说,“都一样……觉得你们做的决定都很好,我跟个傻逼似的什么都不知道。”
闻岂往后退了半步,抬手用力抹了把脸,蹭了一手不知道是谁的血,还是别的什么湿漉漉的东西。
累死了。
“车到了,”大锤从便利店里拿了两瓶水出来,“先去医院吧。”
“我身上没洞。”闻岂看了眼沉默了半天的左承,也没接大锤的水,“我跟你说左……”
左承没等自个儿把话说完,扭头就跟着大锤上了车。
闻岂不可思议地拧着眉,盯着他后脑勺一路挪到车跟前,进去的时候还磕了下脑子。
我操?
这傻逼疯了么!
大锤也愣了会儿,回过神赶紧跑到他跟前。
“闻哥,”大锤说,“我先带他去医院,回儿跟你再聊啊……”
闻岂几乎时凭着意志点了点头,感觉下一秒自己就能直接把车给掀了。
“你俩怎么回事儿啊,好一天吵一天的,”大锤也上了出租,“不知道以为你俩啥关系呢。”
“嚯这阵仗,”司机回头看了眼,“血什么的别搞我车上啊!”
“都擦过了,”大锤嚷嚷着,“您再不开人命就搭这儿了。”
“你也别想太多,人闻岂自己心里都有数,你这不关心则乱么。”大锤拿了俩创可贴,把左承脸上的伤口盖上。
左承透过车内镜看了眼,小狮子卡通图案的。
“丑死了。”左承说。
“那你让闻岂给你贴吧,”大锤把创可贴盒子往他身上医疗一撂,“人理你么现在。”
“跟女朋友吵架了?”司机大叔在前面嘿嘿一笑,“挺暴力啊。”
“什么女朋友,纯纯兄弟情。”大锤赶紧说。
“那你们很有义气了,”司机笑得很开朗,“牛逼。”
左承的伤虽然吓人,但需要清创的基本都是瓷片划出的细口,最大的是自己往胳膊上划的那刀。
大锤一路上跟自己念叨了半天,他都没怎么搭理。
也没什么好说的。
在门口盯梢的不是老胡,这事儿他确实判断出错了,估计是当时急火攻心了。
自己不是那种算无遗策的人,但平常做事儿也不会那么火急火燎。
但闻岂会因为这事儿生气,他其实不能说完全没考虑到。
如果闻岂是这种需要他挂念和操心的人,他俩根本不会在灵石镇相遇。
何况闻岂在很多事情上,比自己更能适应这种生活,更乐观,更友善,更有不计成本的勇气……
能让他只手空拳地跑到茶馆来找自己。
电玩城里黑着灯,晚上那点儿酒气早就被打散了。左承没开灯直接上了二楼,鞋也没脱就把自己摔在床上。
被子很软,摔进去跟陷进沼泽一样。
他盯着天花板,白炽灯的光刺得眼睛酸。
然后开始一阵阵地刺痛。
大概过了三分钟他才闭上眼,然后身子一侧,把鞋蹬掉窝在床上。
左承给平时爱喝茶的一老板转了两万块钱,让他到老胡那儿办张卡,没事去坐坐。
又顺带着回了几条消息,大锤的,樊世安的。
闻岂没再找他,这回他才看到他到院子后还专门跟自己说了声状况。
操。
左承想了半天,还是发了个“对不起”过去。
他可能太想把顶上那块儿木头扶正了。
但自己心不定,反倒把木头碰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