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我摇吗？”左承说。

“我怕你脱手了喷我一身，”闻岂边摇边说，“体验卡到期了哦贵宾。”

左承从善如流，老老实实地坐下看他摇雪克。

实话说，看闻岂调酒还挺享受的，一手托着杯底，一手扣着盖儿，拿手腕一下一下摇着。

他的绿夹克一直没扣上扣子，漏出里边简单的白T，还有那款万达广场选址版的项链……

衣服下摆和项链此刻都随着闻岂有规律的摇晃一点点飞舞着。

很帅。

左承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在心里默默夸闻岂帅了，毕竟自己没怎么上过学，语言贫瘠这件事儿自己早自洽了。

但如果此刻真让他冥思苦想出一个新词儿来形容闻岂，他倒也不是想不出来，什么气宇轩昂风流不羁的……

但闻岂就是帅，帅得很纯粹。

再多用点儿四字成语就显得有些假了，跟泡个妞之前还要憋着诗经背一样……

闻岂不知道是不是怕自己等得急了，摇完雪克杯之后明显加快了点动作。

杯子里摇好的酒倒出来，又加上苏打水倒满，最后还用柠檬皮切了个花儿，卡在杯沿上。

“我操冻死我了，”闻岂把酒放到杯垫上推给他，然后赶紧两手搂着自己的脖颈取暖，“没戴手套，我手指现在崩一下都能断两节儿。”

“我还以为你怕我渴着了，大逃杀式的。”左承笑着插上吸管尝了一口。

有点儿惊讶。

不知道是橙子还是利口酒保留的底味儿，入口还有点淡淡的微苦。

白络和籽儿的微苦只在喉咙里转了个圈儿，留下的都是橙子和柠檬的果香味，接着被苏打水爆裂的气泡慢慢在口腔里放大。

“好喝的，”左承放下酒杯，“谢谢。”

“这酒吧，你说的没错，”闻岂脖子已经快和手冻得一个温度了，于是又把手放到兜里慢慢暖着，“就是个普通到有点儿烂的谐音梗。”

“昨橙，昨天的昨，橙子的橙，刚刚由你闻哥亲自赐的名。”闻岂念出这略带中二的名字还有点尴尬。

“比‘蓝的红的’那名儿好多了。”左承笑了笑。

“今天听你说了些，不那么……如意的事儿，”闻岂伸出手撑在吧台上，低着头说，“哎你接着喝啊……”

左承叼着吸管，边喝边看他。

“……别看我，我看着你头顶才能说出来。”闻岂说。

左承低下头，一点一点嘬着。

“我选了个带着点儿苦味的酒，”闻岂清了清嗓子，看着眼下这撮白毛，“还有你榨的橙子，是带着皮儿和籽儿的味道，也挺苦的。”

“要让你忘掉那些苦的记忆也不现实，离了那些你也不能碰到大锤、一元儿，还有……”

“你。”左承没抬头，接上了他的停顿。

“还有我，”闻岂松了口气，“但尝过这些之后，剩下的就都是酸酸甜甜了。”

酸酸甜甜的新生活。

跟这杯酒一样，噼里啪啦地在自己嘴里放烟花。

左承突然有点儿不知道说什么好。

感动。

为闻岂能对一个略知一二的……灰社会，做到这个份上的感动。

闻岂也没再说话，似乎在等待他这时候给点儿回应。

“谢谢闻哥。”左承抬起头看着他，“谢谢。”

闻岂目光没收回来，一下对上左承的眼睛有些措手不及。

左承的眼睛从外观来看和正常人一点区别都没有。

隔着带着点儿黑度的眼睛也能看到他的瞳孔。

甚至在吧台吊灯的光源下，清澈地闪着暖光。

闻岂不想去猜这双眼睛看过多少痛苦的画面。

无论左承怎么轻描淡写的说出来，无论他怎么迅雷不及掩耳地消化掉。

这都不是闻岂可以接受的了的，属于他人命运的厚度。

像一块儿松饼一样。

“你怎么学的调酒，”左承突然说，“大学应该也不学这个吧。”

“这点儿关键时刻能装个逼的小技巧，十分钟少说我能给你展示五样，”闻岂眨了眨眼，把桌上的榨汁器雪克杯什么的都放池子里洗了，“什么调酒啊唱两句戏腔啊，扭个魔方九连环，写个字儿拉个大提琴什么的。”

“大提琴？”左承在这一串里挑了个看上去技术含量最高的，“学这个干嘛？”

“不干嘛，君子不器呗，”闻岂边洗器皿边说，“这种能考级的东西，总感觉有点儿证书会让家里骄傲点，但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点儿什么爱好。”

“但你都能考下来，”左承说，“还是挺牛逼的。”

“你想要个什么字儿啊，想听个歌什么的就和我说，”闻岂把杯子擦了擦，放到消毒柜里。

“但画画我不会，之前跟素描老师练画球，我他妈直接自我进阶到画橡皮泥去了，连个形儿都没有。”闻岂说完自己也乐了。

“一元会画画，之前给他买了几本漫画书，照着上边儿临摹的。”左承说，顺便把手机号码找张餐巾纸写了，压在杯垫下边儿。

明天还得把帐结了。

“哎我明儿把老猫子接回来吧，”闻岂说，“别影响元儿学习了。”

左承点点头，一口把剩下的酒全喝了：“走吧。”

“走了啊魏老板！”闻岂提高音量喊了句。

这懒虫敲了敲门当作回应。

“懒死你得了，”闻岂嘟囔了句，又冲着左承说，“灵石这地儿是不是老板亩产一千八啊，什么人都能当老板。”

“你也开个呗，”左承爆米花后来就没怎么吃，这会儿直接拎着袋儿往门口走，“星光大道表演班。”

“都放软了的爆米花你还吃上瘾了，”闻岂乐了，跟着他一起出了门，把门口的U型锁从外边锁上，“哎你会做香蕉蛋糕，是不是爆米花也会啊。”

“糖油玉米粒儿放一起炒就行了。”左承提着边把爆米花袋往空中转了几圈，再手一环打了个结。

闻岂对“一起炒就行了”这件事的真实性还是存疑，毕竟这群会做饭的什么菜都会说炒就行了。

“哎你跟我说实话，我调的那杯是不是苦味儿有点多了，”闻岂想起来这茬，走到左承边上说，“我看你后来就没怎么喝。”

“嗯，跟那吸上来用嘴堵着呢。”左承笑了笑。

左承脚上一下能打十个圈儿，走得还挺快。

刚刚闻岂才和他并排走，现在左承又一股劲儿窜前面去了。

“……你自个儿能回去么。”闻岂有点担心。

“能吧，”左承晕乎乎地说，“这傻逼老板不会给我投毒了吧。”

刚坐在店里还没觉得，现在一站起来走着还真有点儿晕。

“我是不是对你们这个……行业，误解有点儿深啊。”闻岂又从口袋里摸出一盒香烟糖。

不抽烟，但能叼装个样子。

“吃喝嫖赌非得样样精通么，”左承笑着看了他一眼，“你他妈比我像混子多了。”

“我现在也算个混子吧，至少是个无业游民……”闻岂叼着糖，又递给左承一根。

水果香精的味儿，但又分辨不出来是什么水果。

“我扶你去我那儿吧……”闻岂想了想，站在一边搀着左承往前走，“你别自己回去再哇哇吐一地。”

“犯不着——”左承往边上让了让，耸了耸肩想把闻岂的手抖掉，整个人突然歪到马路牙子边上，手在空中抡了个半圆摔地上了。

“你他妈……”闻岂被他拽得也一个踉跄，一脸无语地看着他，“闭上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