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岂家的老房子没有专门的地下停车场,当时买车的人还没现在那么多,就几个单独的车库拨给一楼的住户,其他零零散散几辆车都直接停在单元楼门前。
门口的奔驰是梁叔和他妈的车,另一辆骚气的红宾利是梁多的。这人哪方哪面都没什么素质,车顶着另一单元门就停在那儿。
为民除害刻不容缓啊闻小岂!
老房子家里还有他爸的一些遗物,闻岂提前托闻焉去整理归拢了一下,自己好直接去拿。
结果这事儿闻焉应该是和他妈说了,他妈又和梁叔说了,总之自己到家时就发现梁叔一家也都来看了个热闹,加上闻焉和老妈,十几平米的客厅顿时站得满满当当。
像故事结局里的大团圆。
那自己就是黯然被逐出家门的大反派。
“小岂……”戴倩听见开门声就往门口靠,想顺手帮他接过包,不知道是想展现下母爱把他留下来,还是干脆堵门口不打算让自己进去。
“还小岂呢,”旁边的高个儿没出声也没往他这看,听到戴倩这话才轻轻笑了声,“马上成小乞丐咯。”
绝妙啊绝妙!没想到这哥们文学造诣这么高,闻岂心里啪啪鼓起小巴掌。
“梁多!”梁叔瞪了他一眼,但也没再往下多说。
“得了啊戴女士,”闻岂听着这一人一句的有些厌烦,不知道的以为是什么家庭群口文艺汇演呢,“想骂我等我走了一个一个轮流骂。”
戴倩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梁叔,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闻岂也没什么好说的,闻一帆的遗物都在阳台放着。
家里摆放的灵堂从梁叔来过的第一次就被挪到阳台的小角落积灰,遗物就简单堆在灵堂上。
东西没什么特别的,作废的警官证,一套警服、一本相册和闻一帆平时随身带着的吊坠,白玉的小佛像。
闻岂昨晚顺便让闻焉把他高中基本复习的习题册给找了出来,打算回灵石镇给一元摸个底。
闻岂拿背包把一堆东西都用衣服裹了放进去,顺便用余光扫了下身后各有心事的几个人。
戴倩马上就会彻底搬去内环的别墅,闻焉会是他们周末在家做一桌子饭招待的好孩子……
可能没事儿还得兼职下梁多的沙袋。
“走了。”闻岂把背包甩到肩上,推开门就往外走。
“闻岂,”闻焉跟着他出了门,转身把大门关上,“你等下。”
闻岂停了停,没回头。
闻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似乎也有些紧张,拇指和食指不停摩挲着银行卡凸起的数字。
“这卡你拿着,先自己租个房子,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吧。”闻焉看他没回头,下了很大决心一样,捏着卡往他胳膊上一抵。
闻岂转过身。
闻焉比闻岂还要高出半个头,此刻却像做错事了一样低着头不敢看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卡。
像是在讨好自己一样。
“哥,”闻岂心脏顿顿地跳得有些难受,“我和我妈也好,和那些人也好,都没什么想说的。”
闻焉的手微微颤着。
闻岂接过卡,闻焉一怔,表情也顿时松了下来;“小岂……”
闻岂攥着卡的拳头带着风就往他侧脸扫过去。
发挥稳定的一拳,闻岂也惊讶自己居然还有时间给出招打分儿。
食指能感受到颧骨的硬度,再然后是手指关节的脆响,抵在手掌心的卡刺得指节有些锐痛。
闻焉个儿高,还比闻岂大了三岁,但论打架的经验还是比不过闻岂,这一拳差点没给他直接打昏厥,贴着墙才堪堪站定。
打这一拳的之前闻岂心里想了不少。
一肚子气。
气闻焉选择留在这里。
气自己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呆在这儿。
更气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在一门之隔内过得比他们都好。
但这一拳无论如何不应该是闻焉来接。
“但你不一样,哥,”闻岂有点难受,面上却带着点迷惘,“我以为你要和我一起走。”
“我以为你比我更有底气离开这里。”说到这闻岂已经止不住喉咙里隐隐的低吼。
喉咙越来越紧。
“你明知道她在老爸还在抢救室里的时候,就已经和姓梁的不清不楚的,”闻岂忍着情绪,嗓子跟揪成花似的,“你怎么能心安理得跟他们住在一起!”
闻焉没说话。
“我原本以为没事儿吃个饭已经算给面子了,”闻岂一挂上劲就有点收不住,声音带了点哭腔,“搬过去住这事儿我做不到,让以后在他们公司我也做不到,更别说还有梁多那傻逼。这二十年我够听话了,再听下去我人都要木了你知道么。”
身后的门震了两下,还有些隐隐约约的争吵声。
“对不住了哥,留这儿吧。”闻岂呼出一口气,手指夹着卡一扔,银行卡湿漉漉地蹭着闻焉的脸划过去,留下一条红道子,然后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说的不知道是卡还是人。
闻岂盯着那抹红看了半天,视线又越过还没站稳的闻焉的身子,淡淡地盯着猫眼。
猫眼后面一定有人,但不知道是戴倩还是挑着眉看戏的梁多。
但无论是谁,没有人开门,更没有人出来关心他们那个百依百顺的长子的伤口。
闻岂没无聊到继续等下去,背着包就往楼下走。
小区的物业不知道失联多少年了,楼道里的沙石和沉下的浮尘密密一层铺在脚底,脚踏上去会有沙沙的响声。
沙沙沙沙沙沙。
闻岂狠狠蹬了一脚贴满小广告的墙面,老房子的楼道扬起一阵土黄的烟尘。墙皮也一片一片斑驳地往下掉。
地上翻起的沙尘有些迷眼,闻岂抬起头眨了眨。
闻焉还在楼道里站着,垂着眼,透过楼梯和生锈的扶手从空隙往下看。
这钱是我自己的。
闻岂看懂了他的口型。
下一秒他拖着箱子撞开了铜绿色的单元门。
在这儿哭出来太丢人了。
陈响在小区门口等着他,闻岂出来时他正叼着根烟蹲在树边扣干裂的树皮。
“损不损啊你!”闻岂冲着他屁股来了一脚,楼道里那点沙啊土啊的全蹭陈响裤子上了。
“你大爷闻岂!”陈响没在意,一脚踹得自己重心往前飘,一头撞在树上。
“我他妈费了好大劲给你扣了颗心呢!”陈响跳起来,摸了摸头,兴冲冲地指着树上心型的豁口,“表达我对你诚恳的爱和对你逃离原生家庭的祝贺!”
“别学一个词儿就臭贫,”闻岂把左手的箱子往前一带,箱子万向轮已经有些松了,转着圈儿往前滑着,“我还山顶洞人呢,天天猿生猴生的。”
“你少跟我装,再怎么着那也是你亲妈亲哥呢,你就算看不过去也不好受吧,眼睛还红着呢,”陈响瞥了他一眼,接过闻岂的箱子,没推着走两步又赶紧把手撒开,“我操!”
“别操了,晚上还有正事儿呢——”闻岂也瞅瞅他,然后就看到自己箱子把手和陈响手上湿漉漉的暗红色,“我操?”
“你他妈哪儿破了个窟窿啊?姓梁的那孙子动手了?”陈响怕血沾到衣服上,翘着兰花指从口袋里揪出来两张卫生纸按在手上。
“我也不……”闻岂伸手想拿纸,才发现自己左手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滴血,“我的手?”
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自己还以为小闻飞牌把他哥脸划破了呢,原来是他妈自己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