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还像刚才那样抬头直视他的双眼的话,她可没有自信能在他满是怒意的神色中保持镇定。
因为接下来她还要这样说:“我想拜托你......可以别把这件事告诉大家吗?”
空气骤然凝成一块坚冰,在这仿佛所有温度都被抽走的气氛里,栗子抿唇绞紧了衣角。
昨天大家的注意都在重伤的花京院身上,没有时间与承太郎沟通关于那个男人的情报,所以要拜托他的话就只有现在了。
“理由?”
凝重的气氛持续片刻后,承太郎再次开口时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可音节里却藏了极深的审视和冷意,反倒叫栗子绷紧了身体,明知道他正在生气也只能硬着头皮道:
“...理由跟刚才一样,‘恋人’时发生的事情早就说明了我也是他们的首要目标,我会遭到袭击的可能并没有变化,所以我认为没必要特地说出来,让大家增加多余的担心——”
“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承太郎突然沉声打断了她。
“把你真正的理由告诉我。”
这句话完全出乎了栗子的意料,以至于下意识抬头看向了他。
因为身高上的差距,就算他总是将帽檐拉下,仰头望着他的栗子也总是可以和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眸相视。
这次也一样,他那沉沉的目光带着仿佛要洞悉人心的力量,又一次清晰地落入她眼中。
“我很早以前就想问你了,究竟是什么促成了你那份无论如何即便牺牲自己也要保护他人的信念?你说要为保护大家而战斗,可你说的这个‘大家’里——”
承太郎眯起双眼。
“根本就没有你自己吧。”
“......!”
随着他笃定的音节落下,栗子像被戳中了灵魂般猛地一颤,下意识想低头逃避。
但立即就看穿她的承太郎沉声道:“不许低头,看着我。”
“......”
不想让人知道的情报此刻正被眼前的人掌握着,栗子别无选择,只能慢慢抬起脸,目光却躲闪着始终无法与他深邃的眼眸接壤。
...真的要告诉他吗?
手腕昨天被握住的地方忽然发热起来,栗子随即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微微颤抖了起来。
是因为昨天不小心在他面前哭出来的缘故吗?
还是因为他握住她的手时对她说的那些话?
她居然觉得那个无论是谁都不该知道的秘密,告诉他也没有关系。
[说出来又能怎么样?]
脑海中突然响起了嘲讽的声音。
[真以为他是想听你说这些无聊的事,为你做些什么吗?不过只是想稳住你,好顺利抵达旅程的终点罢了。]
[空条同学估计是在想,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啊,本来就没多少时间了,别再搞幺蛾子了。]
[稍微把你哄一哄就行,反正旅途一结束,大家就会各奔东西了,谁会为你停下脚步呢?]
那个声音没有停。
它从来不会停。
栗子的胸口忽然闷涨得疼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着挤压胸腔,即使她想深吸一口气缓解这种感觉,可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变得僵硬起来。
[你根本没能做好任何事情,就别奢望那些没资格得到的东西了。]
那个声音仿佛一柄直插入她大脑与灵魂的利刃,不断翻搅着,切碎一切思绪与清醒。
[就连伊月姐也是一样,她找到值得托付的人了,已经不需要你了。]
[保护他们直到最后一刻,这就是你全部的意义。]
[仅此而已。]
......
栗子早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陷入这片泥沼了。
从来都压得她喘不过气,无处可逃,甚至已经习惯了被它们如蝗虫过境般蚕食自己的内心。
她的目光黯淡下来,还是算了吧,因为自己的事情给别人添麻烦什么的——
“我说了,看着我。”
低沉的声音一瞬间强硬地打断了脑内的话语,栗子还未反应过来,手腕就又一次被眼前的人握住了。
与昨天失控下的情况不同,这次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覆盖在手腕上的比她体温还要高的掌心,一时模糊的视野在这温度与触感中再次亮起来后,栗子终于望见了承太郎的眼睛。
意外地并不咄咄逼人。
没有要洞察人心的锐利和压迫感,但也不是昨天安慰她时也许该称作柔和的眼神,而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她的眼神。
“告诉我,你真正的想法。”
承太郎定定地注视着她,有力的手指缓缓收拢,攥紧她的手腕,像是要将失神的她重新拉回地面。
[别自作多情了!没有人会在乎你的!]
[别给人添麻烦!]
声音叫嚣着要她拒绝,可是这一次,想要倾诉的冲动并没有就这样轻易被淹没。
因为手腕上的重量,让栗子想到了昨天围上来的大家关心的眼神。
‘不管问谁,都不会有任何怨言。’
‘所以,别再自责了,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重现在耳畔的低语霎那阻隔了那些纷乱喧杂的声音,不由让栗子想试着去相信一次,试着去——
放过自己一次。
于是她顶着脑中不依不饶的声音,颤抖着松开了一直紧抿的唇,哑声将那些盘踞在心底许久、纠缠不休的念头的存在全部告诉了承太郎。
豁出去这一次,像是把自己的全部都剖开给他看了。
“......”
片刻后,承太郎的眼神也从初听时的惊诧中渐渐沉淀下来,最终化作一片了然。
他终于明白栗子身上那股时常让他感到异常的感觉究竟是从何而来的了。
她是真心想要保护别人,也是真的不在乎自己,每当看到有人受伤,她就会督促自己要更加努力去保护,做不到的话就会觉得自己没用。
如此不断恶性循环,就逐渐形成了宁愿牺牲自己也绝对要保护好他人的执念。
即便只是听了个大概,承太郎也感受到了其中的沉重。
但他的想法从在梦境里醒悟的那刻起就不曾变过。
想要保护她的念头,早已经不仅是出于同伴之情、怜惜之情,更是因为他喜欢她,想要守护她的这份心情。
所以,他会想办法帮她摆脱那些让人不快的声音。
“明白了,我不会把恩多尔的话告诉其他人。不过相对地,我有一个条件。”
承太郎望进栗子不安的、仿佛正在等待审判的眼眸深处。
“你今后必须在我的视线范围内跟我一起行动,如果又听到那些烦人的声音了,那就来看着我。”
那双忐忑的棕色眼眸瞬间瞪大了。
“我要你保证自己会活下去,和我,和我们一起战斗到最后一刻,然后一起回去。”
一时的言语无法改变已经在这家伙脑中根深蒂固的念头,那么就利用她那无论如何都要守护他们的执念好了,既然无法为了自己,那就为了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活到最后。
“你的回答呢?”
笃定与愕然的眼神相互交融,承太郎眼中的沉着压下了栗子心里那些焦躁的声音。
让她不禁下意识说道:“...好,我答应你。”
听到她的回答,承太郎从谈话起就一直紧绷的下颌终于放松下来,眸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走了,该下去了。”
他说着,转身时,握住手腕的手顺势滑下去,将栗子的手牵住,一起走向了楼梯口。
“......!”
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栗子抬眸望着走在眼前的高大身影,这样的角度,她曾无数次凝望过,而这次是与他靠得最近的一次。
略有些冰凉的手很快就被他温热的掌心捂热了,而强烈的安心感正不断顺着手被包裹住的地方流入心底,仿佛是在注入源源不断的勇气——
总有一天,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
甚至连这样的心愿都开始从心底生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