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打架回来以后,沉浸在心虚和差点惹大麻烦的不安中的伊月并没看清那时被他拿在手中的白色袋子,现在想来,上面印的应该就是这家医院的名字吧?
那里面装的原来是他的药。
他的身体,从一年前开始就出问题了吗?
她们脸上呆滞的神色,让本来还算镇定的松清源,神情也不由有些苦涩起来。
伊月害怕地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腕:“你、你会没事的吧...?才只是一年而已...”
松清源苦笑了一下,朝呆呆站在床尾的栗子招了招手,让她也到自己身侧坐下。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可听在伊月耳朵里却是一阵让人眩晕的不真实感。
“抱歉现在才告诉你们,但其实这是很早以前就有的事了...我刚来的时候,就已经生病了。每年去医院复查时,情况也一直都很稳定,我也以为应该会好起来的,可没想到,从去年开始,情况还是开始恶化了...”
他强打起精神笑着,伊月却随着他的话语,回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从围墙外翻进来的画面。
他从那个时候起就已经...?
这之后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在把糖塞到她手里的时候,在握住她的手的时候,在和她一起牵住栗子的时候,在球场上打球的时候,在送她们上学的时候......
在那么多那么多他们在一起的时间里,他的身体一直都在悄悄恶化吗?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了?
“......”
坐在松清源另一边的栗子,此时似乎也陷入了空白的茫然状态,眼睛变得像是四年前刚来时一样空洞。
“不要担心。”
注意到她们神情的松清源马上就露出了一个想让她们安心的笑容。
“等做了这次手术,肯定还会好起来的。”
伊月也想相信他。
但手术结束以后,他的身体终究还是消瘦了下去。
尽管一直都在接受治疗,尽管他还年轻,可身体的情况却还是不可逆转地朝着恶化的方向发展了。
反反复复住院治疗不过一年,他的身体就彻底衰弱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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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孤儿院到医院的路只需坐一个站,并不需要很久,可伊月却每次都觉得时间过得很漫长,光是窗外的景色在朝医院靠近,她的精神就有种不断在被拉扯的感觉。
不仅如此,从车站走进医院的路上,她的心脏还会不受控制地开始绷紧乱跳,胸口揪紧发闷到连呼吸都不畅起来。
每次都不得不带着满腔的恐惧和不安去探望住院的松清源,而那种压抑,却直到离开的时候才会消失到让她能稍稍喘一口气的地步。
她唾弃出现这种感受的自己,她怎么能因为从老师身边离开而松一口气呢?
然而下一次,她还是会在同样的压抑下前往医院。
久而久之,伊月甚至光是看到医院的存在,就会条件反射地紧张起来。
快点好起来吧...
趴在床头的她忧心地注视着脸色苍白,快要瘦成一张纸片的松清源。
他已经逐渐连坐起来都很困难了,昏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放学后才能有时间过来探望的她们已经越来越少能在他清醒的时候见面。
在病床前坐久了,渐渐地,伊月不由开始产生这样的想法:要是能替他承受这些痛苦就好了...
就没有什么,是她能为他做的吗...?
其实任何人在病榻前都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因为真心在乎生病的那个人,才会想要为对方承受这样的病痛。
可若是拥有这种想法的人,真的可以做到这种事情呢?
那天放学后,伊月因为成绩问题临时被学校老师叫住谈了会话,结束时却找不见栗子的踪迹了。
正当她想在校内四处寻找时,心里不知怎么忽然涌起了一阵强烈的预感。
难不成她先去医院了?
联想到她的能力的伊月忽然意识到什么,拔腿便朝医院飞奔而去。
等赶到病房的时候,栗子竟真的站在熟睡的老师床边,低头注视着他,握住他骨瘦如柴的手,而那曾对伊月而言是奇迹的天平此时已经飞到松清源脸上,正要摸上他的额头...
“你要干什么!”
伊月下意识大喊起来,在栗子因为吓一跳而愣住的瞬间,赶忙冲进去攥紧她的手腕,拳击少女也立即抓住了即将触碰到老师的天平。
“你——!”
立即就明白了栗子意图的伊月,暴怒地正要说些什么时,突然听到了松清源的呓语。
“...唔...”
他眉心微蹙,似乎快被伊月的声音吵醒了,而在病房里的另外两张床上,两个同样被吓到的病人正一脸懵逼地看着她们。
伊月只好咬牙压制冲上脑袋的愤怒,头一次有些粗鲁地强行拉着栗子离开。
砰——
逃生通道的门关上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格外响亮。
现在只有这里没有人,而且远离天平能力生效的范围。
伊月紧锢着栗子的手腕,不敢相信地瞪着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
栗子脸上还带着被抓包后的怯意,可她还是抿了抿唇,开口道:“...想要救老师,只有这个办法了...”
“你疯了吗!你以为老师愿意看到你这样做吗!”
伊月简直不敢想象,要是她来晚一步,究竟会发生什么!
“...可是伊月姐!如果不这样做的话,老师就要撑不下去了!”
他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了,这种事不用说也看得出来,可是什么事情是该做的,什么事情是不该做的,这难道还不明白吗!
即便伊月自己也想过要为老师承担病痛,可是当看到栗子真的要用她自己来实现这个念头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这有多错误!
她一把抓住栗子的肩膀,严肃道:“我知道你拥有交换的能力,可是就算会是最糟糕的结局,也不能这样做!你以为这样做他就会开心吗!你以为这样他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活下去吗!在你做出这种事情的那个瞬间,我们就谁都再也不会得到幸福了!”
因为他们就算自己再怎么想活下去,也不会答应让重要的人来做牺牲!
“......可是我能有办法让老师活下来啊...只要让我来承受这个病,一切都会回到以前的样子了...如果你是担心老师会知道的话,我会离开,自己找一个地方——”
“你到底在说什么!?”
伊月几乎要被栗子吓坏了,自己都说得这么清楚了,她怎么还会产生这种更加可怕的念头?!
但是被打断的栗子却用一种认真的眼神看来,在那双眼睛的深处,沉沉地压着她的执念。
好像根本就不认为自己说的话有问题,好像认定牺牲了她,一切就都会皆大欢喜。
她心里好像一点也没考虑过他们的想法,她是在自我感动吗,还是说她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命?
一股凉意突然从伊月尾椎升起,直抵天灵盖。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变得很陌生。
是从什么时候起,那个事事都要依赖自己的小丫头,变成了现在这副竟能面不改色做出这样重大而过分的决定的模样?
紧接着,伊月意识到,自己没有任何办法阻止她。
因为只要栗子想的话,灵活的天平完全可以绕开她做这件事情。
“...如果你一定要这样做的话...”
伊月最终只能低下头,让额前落下的黑发遮住眉眼,让虚张声势的冰冷掩盖自己的无力。
“我跟老师永远也不会原谅你的...”
随即,她抬起眼,那双上挑的黑眸里,骤然迸出冷冽的光。
“别让我后悔,认识你这件事。”
“......”
也许是从没有在栗子面前展露过的眼神真的将她镇住了,又或者是伊月的这番话的的确确沉重地砸在了她的心底。
至少在那一天,栗子放弃了这个举动。
两天后,松清源就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