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上来了很多人,有松清源以前照顾过的孩子们,有他的同事,还有孤儿院的老院长。
全都是与孤儿院有关的人,他的一切从那里开始,而现在,他的结束也由那所孤儿院的人所见证。
伊月自然也和栗子参加了葬礼的仪式,现场有人致辞,有人送花,有人哭泣,也有人为他惋惜。
有如此多的人在这里送别,足以见得他平常不错的人缘。
她们两人就站在队伍当中,等待致辞结束后,上前献花。
尽管耳边就是麦克风放大的致辞声,可伊月却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只是垂头紧紧抱着手中的捧花。
她的心仿佛仍然停留在在学校里收到通知的瞬间,脑袋里空白一片的那种感觉,以及跑到床边握住松清源的手的那一刻。
那曾经温暖宽厚的足以包裹住她整只手的大手,如今连一点余温也没有留给她。
心电图上原本闪烁的数字全都不见了,他的脸色苍白到可怕,不是那种虚弱的白,而是那种发灰的,一看就知道已经没有生命的灰白。
“老师——”
伊月记得自己马上就抱住他崩溃大哭了起来,她本该早就做好觉悟的,可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她果然还是无法接受。
以后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再也见不到他了...
但伊月的哭声,却因紧接着瞥见的一眼而骤然哽住了。
呆滞地站在床边的栗子,嘴唇微微颤抖着,那双棕色的瞳孔在无法接受地震颤中逐渐失去了焦距。
萦绕在她周围的空气越压越重,最后,像是再也撑不住了,两行清泪终于缓缓从发红的眼眶中滑落。
她就这样站在那儿,在沉默中散发着巨大的悲伤。
可伊月却从她眼中看到了分明的悔意。
她在后悔,那天没有实行“交换”。
“——我的讲话就到这里。感谢各位今天来送他最后一程。”
这时,老院长的致辞结束了,他向到场的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后,回到了队伍里。
一旁的司仪便示意她们可以上前了。
伊月和栗子各自抱着一捧鲜花走到新砌的墓碑前,俯身,轻轻让花束依靠在上面。
看着墓碑上刻印的文字,听着身旁栗子强忍啜泣的呼吸,伊月没有哭,只是感到满心的茫然和空虚。
老师,今后我该怎么办才好?
她在心里喃喃自语着。
但这一次,不再有人引导她找到自己的想法了。
所以那道念头自发从心底涌了上来。
十六岁,她要在十六岁时离开孤儿院。
不管是努力学习考到远离这里的高中也好,还是出去打工也好,她要远离那个不能理解她的地方,找到属于她自己的生活。
如今老师已经不在了,那她就想按自己的初心而活。
伊月缓慢地眨着因为连续几天无法入眠而变得通红而疲倦的眼睛,转过头,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身旁的栗子。
然后在她的怔然中,问道:“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栗子满含泪水的棕色眼睛微微一颤,随即不假思索地抓住了她的手。
“别丢下我一个人...”
...真的吗?
伊月不知道这番话里究竟有多少可以相信。
那天从栗子身上感受到的悔意,已经像一根刺般深深地扎进她心底,仿佛她随时会变成一缕抓不住的风,从自己拼命收紧的指尖中流走。
所以,伊月只能更用力地抓紧她,好像这样,就能把人实实在在地留在身边。
.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伊月的神情早已晦暗下去。
老师去世以后,她和栗子都受了很大的打击。
可是她面对的却不仅仅只有悲伤,还有紧随而来的又将要失去的恐慌。
从栗子无意识地为了救摔下楼梯的女孩而让自己受伤开始,到她要用自己去救老师,再到眼中清晰流露出的后悔,这些种种终于在伊月心里漫上了一层深不见底的恐惧。
她会不会又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擅自去做什么了?
伊月很害怕这一点,所以就连悲伤的情绪也不敢放肆表达。
因为如果她表现得太过伤心了,那岂不是更加刺激本就在后悔自责的栗子,让她更加理所当然地选择自我牺牲?
伊月很担心她,所以强迫着让自己迅速振作了起来。
对一直守在床边的花京院,她也是这么说的。
“你说得没错,我之所以会对波鲁那雷夫那么生气,就是与我的老师有关...如果没有他的话,我一定不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是他将我从愤怒的泥潭中拉了出来,可是我却没能有机会报答他......
“我也没有想到栗子会想做出那样的事情,虽然那之后她和我约好了不会再在人与人之间进行交换了,可我果然还是很怕她会在我不在的时候偷偷乱来......所以我才更加不能原谅卡梅欧那家伙,复活这种事情就像是栗子要做的傻事一样,荒唐得让我害怕......”
说到这里时,伊月的话音已趋近低哑。
她将脸侧向一边,把脸藏进阴影里,用力抿紧嘴唇,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死死压了回去。
而旁边一直静静倾听的花京院,此时也终于有了能喘口气的空隙。
这段漫长的故事让他的心情跌宕起伏,为她曾经遭遇的事情而揪心,为她能与那两人相遇而开心,也为后来的争执和离去而担忧和遗憾。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来到这家诊所以后,伊月的表情会一直都那么僵硬了。
她最喜欢的那位老师就是在医院里离世的,她的内心在此之前也已经受到了很多折磨,所以当然会变得抵触这种地方。
但不仅如此,从伊月的话语中,花京院还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生气的真正理由。
卡梅欧用泥人骗波鲁那雷夫的时候,她之所以会那么生气,说不定是因为她察觉到自己有那么一瞬间也诞生了想要许愿的想法,所以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才既生气于波鲁那雷夫的天真,又对产生了片刻软弱想法的自己感到了恼怒。
联想她的过去便知道,伊月面对自己内心的脆弱时,总会习惯性地逞强。
她想要为老师做些什么的想法绝不会弱于栗子,尽管栗子当时想要交换病症的想法是错误的,可无论如何,那终究是一条可行的办法。
至少比什么办法也想不到,也没能替老师减轻负担的自己要强多了——
伊月心里,会不会也曾产生过这样的念头呢?
花京院的眸光渐渐在思索中沉下去,他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这个证据。
在想起塞斯纳上的梦境后,他曾产生过这样的疑问——
不管是为了留下死亡信息也好,还是为了救他也好,为什么她能那么痛快地放弃自己的生命来延长他活着的时间呢?
他还记得她当时被绑在摩天轮座舱的柱子上动弹不得,后脑勺上全是撞出的血,神智已经因为脑震荡而几近模糊,而胸膛被死神13的手臂径直穿入的那副画面,时至今日都仍能让他心颤。
可是面对那样的处境,伊月却坦然地朝他露出了笑容。
那时,他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笑,而现在他懂了。
因为她想要弥补自己当初什么也没能做到的遗憾,所以即使当时在那里的不是花京院,不是栗子,是伙伴里的任何一个人,她都一样会那么做。
她并非不惜命,可她甘愿为他们能多得一线生机而付出生命。
想到这里,已经完全解开疑惑的花京院不由一阵心疼,紫罗兰色的眼眸微微颤动着,将一直握着的她的手握得更紧后,柔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