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童日日穿街而过,号外新闻从未断绝。
日军持续增兵边境,村镇接连失守,逃难流民堵塞官道,奉天城外安置点人满为患,粮食紧缺、药品匮乏,夜风里尽是流离百姓的哀嚎。
偶尔有从奉天返沪的商客、副官路过沈府,零星碎语,落入侬湘耳中,字字入心:
——“听说那谢三少日日驻守防线,三日未合眼是常事。”
——“可不是?谢老司令自中枪之后身体便一直抱恙,如今城内外琐事、难民安置、军备调度,尽数压在他一人肩上。”
——“军中旧部老帅遗留势力不稳,内有掣肘,外有强敌,他怎会不左右为难?换作旁人,已是自顾不暇……”
原来他那寥寥几字的电报背后,是昼夜不眠的万钧压力。
侬湘只听得心头郁结,忧心更甚。也不知谢家那边,晚园如何,大姐如何,砚文又如何?
夜里,侬湘常独坐塘边,荣氏知晓她记挂东北,得空便也陪她静坐着。
这日晚,冬风寒凉,月色清寂,月色如水,荣氏终于轻声开口:“你不说,母亲看着,反倒心疼。”
侬湘指尖轻轻抚着电报纸页边角,字迹寥寥,力透纸背,是他不乱分毫的硬朗笔迹。
她轻声叹道:“母亲,我始终不明白,世上为何有战争?战争带来的只能是毁灭。”
“有野心,便有战争。日本野心勃勃,对我们的领土虎视眈眈,正是他们野心十足。”
“真不明白……今年夏天我去了避暑地的保育院,那里真是……清苦。未受教育的孩子太多,我该怎么做才能帮助他们?如今东北战事打响,若是蔓延到那儿,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荣氏默然良久,轻轻叹息:“你这孩子,真是心善……可是湘儿,如今战事吃紧,或许未来的某天我们都自身难保,我们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侬湘默然,心尖一股刺痛。
就在二人静坐无言之时,院外传来文管家急促沉稳的脚步声。
“大太太,七小姐,奉天加急密电!”
不同于往日民用慢电,这一次,是军部加急密电,印着火漆封印,是谢廷敬私人专线,不经军部核查,直达私宅。
侬湘心头微震,即刻起身接过。
指尖拆开信封,纸页带着北疆夜风的寒凉,字迹比往日更疾,想来是百忙之中抽身落笔。
内容不再是冰冷的官方短句:
“沪上清寒,添衣珍重。
边境暂稳,防线已固。
城内乱象初平,流言肃清,流民安置有序。
一切勿忧。
唯——日日念卿,未敢多言。
待北风稍缓,战事可控,即刻接你回奉。
谢廷敬。”
侬湘捏住浅薄的纸页,就要把它掐出褶皱来,内心翻涌沸腾,眼底终于漫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荣氏在旁看着,轻声笑道:“他是真的待你上心。有权有势、身处绝境,还能记挂你心绪,最难。”
侬湘微微颔首,将密电小心折好,收进贴身锦盒。
盒中放着她的课业笔记、姨娘遗留的笔记本,如今多了一纸家书。
山河动荡、生死难料,有人心念你,已是天大的温柔。
当夜,侬湘回了一封极短的密电。
只写:
“北疆风霜珍重,守土安民。
沪上一切安稳,静待君胜。
湘。”
彼时,奉天城寒风猎猎,城楼灯火萧瑟。
谢廷敬一身戎装未卸,站在边防城楼之上,满身夜霜与疲惫,眼底是满目疮痍的北疆大地。
任平生手持密电匆匆赶来,低声禀报:“三少,沪上密电。”
他抬手接过,夜风翻动纸页。
看完那短短数行的字句,连日来无波无澜的眼底,终于漾开一丝暖意。
任平生看着督军难得松弛的眉眼,忍不住低声道:“少奶奶当真通透,从未给您添过半分烦忧。”
谢廷敬指尖摩挲纸页,并未接话,只是眼神柔和几分。
“晚园她们怎样了?”
这些日子他住在军营,少有打听家事的时候。
“都很好。尚且留在府里,已派人去府里知会了,近日切不可外出。”
谢廷敬微微颔首,想及难得此时清闲,便要替小妹问几句真心话:“平生,你可看得出晚园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