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寒凉刺骨,他本就心绪郁结、常年在外,心结压在心底多年,一时风寒侵体,竟牵动了陈年旧伤隐疾。急症骤然迸发,心肺猝然衰竭,军医连夜轮番施救,终究无力回天。走得太快,连半句多余交代都来不及留,偏偏心心念念的,是你。”
荣氏越说越哽咽,抱着她的力道愈发轻柔,说出口的都是老人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临终实情:
“他病重昏沉的大半日里,神志反反复复,清醒时沉默落泪,糊涂时嘴里翻来覆去,念的全是你的名字。”
“弥留之际,旁人问他可有家国遗愿、子嗣嘱托,他一概摇头,唯独死死抓着我的手,字字沉重,反复同我说。”
“他说,他这一辈子,守得住家国万里,护得住满城百姓,唯独愧对自己的小女儿。”
“他说,当年孟氏离世,他痛彻心扉,失了挚爱,一时糊涂迁怒年幼的你,一腔悲恨……”
“孩子。”荣氏声音破碎,满是唏嘘,“真相大白之后,他何尝不是日日活在愧疚里。”
“临走最后一刻,他意识回光返照,清清楚楚嘱咐我。”
“他此生无憾家国,唯憾幼女。生前无缘和解,只能死后倾尽所有。”
这一番迟来八年、藏在生死之间的剖白,戳破了侬湘紧绷到极致的最后一道防线。
旁人只看见她丧父的哀痛,唯有荣氏,替逝去的父亲、替这对遗憾半生的父女,道出了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温柔、愧疚与深爱。
侬湘靠在荣氏温暖的怀抱里,闭紧双眼,隐忍多日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无声滚落,打湿了素白衣襟。
原来他不是不爱和心狠。
他只是爱得太晚,悔得太迟。
谢廷敬静静立在她身后,方才上前扶着她退至侧位落座歇息。
他递过温水,替她拢好微乱的衣襟,无声安抚。
接下来三日,吊唁宾客络绎不绝。
军政同僚、世家亲友、商界名流,往来不绝,灵堂日夜不息,烟火不灭。
所有繁杂应酬、人情往来、宾客寒暄,尽数被谢廷敬一人挡下。
但凡需要客套周旋、迎送宾客、应对问询的场合,他尽数出面,从容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替她隔绝所有喧嚣纷扰、人情是非。
他只让她安安静静守在灵前,上香跪拜,恪守本心,送别至亲,其余所有俗世烦扰,一概不用她操心。
夜里守灵人少,灵堂褪去白日喧嚣,安静肃穆,只剩烛火摇曳、香火袅袅。
侬湘跪在冰凉的蒲团上,目光定定落在漆黑棺木之上,眼底空落落的。
谢廷敬便陪着她一同跪地。
夜深露重,深秋灵堂寒意刺骨,地面寒凉,他怕她跪久伤身,微微俯身,掌心轻轻覆上她微凉的脚踝,劝慰道:“起来坐会儿,地上太凉,别冻着自己。孝心在心,不在形式。”
侬湘轻轻摇头,此刻固执得不像平日温顺柔软的模样:“让我多守一会儿吧。我能陪他的,只有这最后短短几日了。”
谢廷敬知晓她心底极致的执念与遗憾,不再强求,起身脱下自己身上厚重的外衫,披在她单薄的肩头。
四下无人,灵堂寂静。
侬湘终于卸下所有隐忍,轻声开口,细碎的呢喃散在风里,像是自语,又像是再说给他听:
“我以前,真的很怨他。”
“怨他不听我一句解释,怨他武断判我死罪,怨他对我从来都是冷眼相待。”
“姨娘离世,偌大沈府,人人疏离,连亲生父亲都彻底放弃我、冷落我,那时候真的觉得,活着没有半点暖意。”
“可荣氏母亲、大哥四哥、三姐五姐……还有珍姨,竟都不是难相与之人,他们个个待我极好……所以,我还是熬过来了。熬到真相大白,熬到我长大远嫁,熬到所有人都告诉我,当年是他错了。”
“可他明明知道我是无辜的了,明明知道,却还是不肯低头,不肯给我一个和解的台阶。”
“我怨他的固执,怨他面子重于亲情,怨他宁愿独自愧疚余生,也不肯回头看一眼我。”
她声音轻轻颤抖,她的心寒和无奈,在寂静夜里、就在他的眼前,倾泻而出。
“可现在他走了……我所有的怨,忽然就没处安放了。”
“剩下的,铺天盖地的,全是遗憾。”
遗憾她们父女二人,终究没能好好道别、父慈子孝一番。
谢廷敬静静听着她所有的心事,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温声道:“我都懂。”
“换作任何人,都会如此。你没有错,从来都没有。无谁对错,只是天意弄人。”
侬湘心头一颤,泪眼朦胧地看向他:“真的吗?”
“当然。”他轻抚她的后背,给了她最恳切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