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宅的夜,静得能听见腊梅落瓣的轻响。
监护仪的滴滴声在主卧外低低回荡,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稍一用力就会断裂。
苏亦珩在临时休息室里坐了半宿。
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里苏琳琅三岁的照片,与宋宅正厅那张他拍的宋琳琅童年照来回比对。
眉眼、梨涡、颈间那枚平安锁,连光影角度都分毫不差。
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却又逼着自己冷静。
只有DNA,能给这一切一个最终的答案。
凌晨四点,窗外还浸在墨色里,一阵极轻的车声碾过青石板路,停在了宋宅门口。
苏亦珩听到动静猛地起身,眼底的红血丝还未褪去,却已恢复了医生的冷静与苏家二少的果决。
他拉开门,杨管家正站在廊下,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一人提着银色保密箱,周身气息严谨,一看便是苏家的人。
“苏先生,他们说是苏家派来的,专程找您。”杨管家声音压得很低。
苏亦珩颔首:“辛苦杨管家,他们只待半小时,不会惊扰宅内其他人。”
“明白。”杨管家躬身退下。
休息室里,苏家的助手打开保密箱,里面整齐码着密封试管、无菌采样袋,还有一份加密的鉴定委托书。
是苏亦辰连夜联系的国内最权威的亲缘鉴定中心,所有流程均按苏家最高保密级别执行,参与人员全部签署了终身保密协议。
“二少爷,样本已备好。”领头的中年男人将一个密封袋递上。
“这是老爷夫人的头发,大少爷亲自取样,连夜送过来的。”
苏亦珩接过袋子,指尖触到袋内发丝的微凉,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另一个密封袋,里面是他从宋琳琅发间取下的那几根发丝,被小心翼翼地保存着,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重点做两组比对。”他将两个袋子放在桌上,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一组,我与这个袋子里的样本,做兄妹亲缘鉴定。”
“第二组,这个样本分别与我父母的,做亲子比对。”
“是。”助手立刻上前,将样本分别装入标注好的试管,密封、贴标,动作利落无声。
“还有。”苏亦珩的目光骤然锐利,扫过在场两人。
“所有结果,只许发给我私人手机,加密传输,不留任何纸质记录。我大哥那边,只告知‘样本已收、鉴定中’,其余半个字都不能提,若有泄露……”
他顿了顿,语气冷得像冰:“苏家的规矩,你们清楚。”
“二少爷放心!”两人同时躬身,“鉴定中心那边已反复交代,结果仅您一人可见,全程无备份,绝无半分泄露可能。”
苏亦珩看着样本被一一放入保密箱,箱盖合上的轻响,像一记重锤敲在他心上。
真相,已被装进这个小小的箱子里,送往鉴定中心。
是血脉重续的狂喜,还是命运又一场残酷的玩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夜起,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猜测,都将在那份鉴定报告上,揭开最终的谜底。
而他,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
保密箱被提走,车声再次消失在夜色里。
苏亦珩站在窗前,望着主卧方向那盏彻夜未熄的灯,指尖紧紧攥着手机。
屏幕上,是苏琳琅三岁时戴着平安锁的笑脸,与宋琳琅三岁的模样,渐渐重合,再也分不开。
宋宅上下,没人留意偏院这阵短暂的动静。
所有人的心思,都系在主卧那张病床上。
今天,已是宋婉回到祖宅的第二天。
她的呼吸,正一日比一日弱。
监护仪上的波形越来越平缓,血氧在临界线上下浮动,连药物都只能勉强维持,再难有起色。
那点“平稳”,不过是回光返照前的假象,底下是脏器彻底衰竭的颓势,日渐式微,再无挽回余地。
医护人员进进出出,脸上的凝重越来越深,连杨管家端着膳食进出时,脚步都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天快亮时,宋琳琅守在床边,握着母亲枯瘦的手,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掉泪。
她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眼底的红血丝爬满了眼白,下颌线绷得发紧,像在跟自己较劲,也跟这注定的结局较劲。
凌溪沐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又无奈。
等宋婉又一次陷入浅眠,她轻轻拍了拍宋琳琅的肩,低声道:“琳琅,出来一下。”
走廊尽头的窗边,晨雾还没散尽,腊梅的冷香裹着寒气扑在脸上。
凌溪沐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空寂的庭院,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琳琅,拖下去,你知道的,只是折磨。”
宋琳琅的指尖猛地攥紧,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她一颤,却没说话。
凌溪沐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语气是难得的沉重。
“器官衰竭到这个地步,所有治疗都是在维持痛苦,不是在救命。让宋董安安静静地走,走得体面,少受点罪,才是真的尽孝。”
“我知道……”宋琳琅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知道妈撑不住了,我都知道……”
可她就是舍不得。
那是她唯一的母亲,是把她从不知何处捡回来、疼了她二十几年的人。
她怕一松手,就再也听不到母亲的声音,再也握不到那只曾经温暖的手,再也没人在她受委屈时,把她护在身后说“有妈在”。
“我再等等,”她别过脸,望着远处的雾色,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再等一天,就一天……万一呢?万一她醒过来,跟我说说话呢?”
凌溪沐看着她颤抖的肩,心里一软,却还是硬起心肠:“没有万一了。琳琅,清醒点,宋董现在每多喘一口气,都是在熬。”
凌溪沐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语气放柔:“你守着她,是孝,可让她解脱,也是孝。别让她最后这段路,走得太疼。”
宋琳琅靠在她怀里,终于忍不住失声哽咽。
纠结像一张网,把她死死缠住。
一边是血脉相连的不舍,一边是眼睁睁看着母亲受苦的煎熬。
她不知道该选哪一边,只知道,无论选哪一边,都是剜心的疼。
走廊尽头的偏院,苏亦珩站在窗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宋琳琅崩溃的模样,看着凌溪沐温柔安抚她的动作,指尖再次攥紧。
如果,宋琳琅真的是他的妹妹苏琳琅。
那宋婉,就是养了她二十几年、给了她全部温暖的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