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宅的晨雾还未散尽,腊梅的暗香便顺着回廊蔓延开来。
随行的医护人员轮流值守在主卧外的偏厅,监护仪的滴滴声被刻意调至最低,在静谧的老宅里勾勒出一种沉重的安宁。
没人再多提转院时的惊险,也没人敢轻易触碰宋婉的病情。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凌溪沐耗费巨资调来的移动ICU、日薪万计的护士团队,还有苏亦珩这位顶尖医生的全程坐镇,终究不过是给宋琳琅的一颗定心丸。
宋婉的器官衰竭已至终末期,病情发展之快远超预期。
医学能做的,只是尽量减轻她的痛苦,让她在熟悉的环境里,走得体面些。
这最后的时光,与其说是救治,不如说是陪伴,是给生者留足告别的余地。
悲伤悄无声息地蔓延,却急不得、拂不去,只能靠时间慢慢稀释。
杨管家深谙此道,每日都提前备好清淡的膳食,穿梭在各个房间之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不多言、不打扰。
他私下里跟众人说:“宋家祖宅大,景致也养人,各位就当是来休假的,随意逛逛,不必拘束。”
医护人员们起初还有些拘谨。
一天下来,宋琳琅大多守在主卧,凌溪沐也只是陪在她身边处理公务。
宋婉回到祖宅后,状况虽不算好,却也渐渐平稳下来。
只是那点平稳之下,藏着掩不住的日渐式微,她的气色一日比一日淡,精神也一日比一日散。
连往日里惯有的那点锐气,都被岁月与病痛慢慢磨平,只余下几分倦意,悄无声息地,一点点淡下去。
众人便渐渐放松下来。
有人在回廊下晒太阳,有人对着荷塘发呆,老宅的宁静像一层温纱,暂时抚平了他们平日里在医院的紧绷。
苏亦珩倒是最自在的一个。
他本就性情爽朗,又得了主人家的默许,索性真把这趟行程当成了散心。
他换下白大褂,穿一身休闲装,除了定时去检查宋婉的生命体征,其余时间便在宅院里四处闲逛。
中式园林的移步换景让他颇有兴致,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假山后藏着小径,廊下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每一处都透着岁月沉淀的韵味。
初到宋宅的午后,苏亦珩逛到庭院深处,掏出手机给贺铮发了条消息:
【你来G市了怎么不露面?宋琳琅现在在宋家祖宅,状态不太好,你真不来看看?】
消息发出去,过了许久才收到回复,只有简短的三个字:【不必了。】
语气冷淡得像结了冰,与往日里那个执着联系的贺铮判若两人。
苏亦珩皱了皱眉,指尖悬在屏幕上,想追问一句,终究还是作罢。
感情这回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外人终究插不上手,也强求不得。
收起手机,苏亦珩下意识地转身走进主客厅。
客厅里陈设依旧古朴,红木八仙桌擦得锃亮,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角落里的青花瓷瓶插着几枝新鲜的腊梅,添了几分生气。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的博古架,却被架子旁悬挂的一组组老照片吸引了注意。
那是一组组镶在深色木框里的彩色照片,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精心打理过。
从三岁到二十岁,每一帧都是宋婉亲手为女儿定格的时光。
四五岁时宋琳琅扎着羊角辫,举着棉花糖笑得眯起眼。
六七岁穿着小裙子在庭院里追蝴蝶,发梢沾着花瓣。
十几岁眉眼初长,抱着书本站在梅树下,青涩又倔强。
直到二十岁,一身利落长裙,站在宋婉身边,已是能独当一面的模样。
苏亦珩顺着照片慢慢看过去。
直到目光落在宋琳琅四到五岁那几张照片上,他忽然顿住,眉头轻轻皱起。
照片里的小姑娘,眉眼弯弯,笑起来时嘴角有浅浅梨涡。
明明是第一次见,苏亦珩却莫名眼熟,像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具体场景。
他往前凑了凑,视线又往上移,定格在最顶端那张三岁时期的照片上。
宋琳琅踮着脚尖,仰着圆乎乎的小脸,正凑过去亲吻宋婉的脸颊。
宋婉微微弯腰,一手扶着女儿的腰,一手温柔地拢着她的碎发,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而小姑娘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金链格外醒目,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是一条绞丝纹细金链,链身不算粗,却做工精致,末端坠着一枚扁方形的平安黄金锁。
锁正面的侧边上,是两个娟秀的小字。
琳琅。
笔画带着几分孩童般的稚气,却工整清晰。
锁的正中心,刻着四个沉稳的楷体:岁岁平安。
锁的边角,还雕着一朵极小的莲纹,纹路细腻,几乎要被忽略。
苏亦珩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死死盯着那枚平安锁链,指尖微微发颤,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这是苏家的伤痛,一直以来连提都不敢轻易提的名字。
苏琳琅。
这条金链,这枚平安锁,他太熟悉了。
绞丝纹细链,扁方形锁身,侧边刻名,中心“岁岁平安”,边角一朵莲纹。
这是当年苏家,为他已故的妹妹苏琳琅,亲自定制的三岁生日礼。
样式是全球唯一的,是他陪着母亲跑遍全城金铺,反复改了三次图纸才定下的。
锁边的“琳琅”二字,是母亲亲手画了底稿,再让师傅刻上去的,带着几分孩童般的稚气,却工整得像刻进了骨血里。
那年妹妹三岁,生日当天,母亲亲手把这条金链系在妹妹脖子上,笑着说:“琳琅,戴上这个,岁岁平安,家人永远护着你。”
妹妹咯咯笑,抱着金项链亲了一口,金链在她颈间晃出细碎的光。
可他永远记得,妹妹生日当晚,是在一艘豪华游轮上举办的生日宴。
中途,妹妹苏琳琅说冷,他刚和贺铮一起出去拿毯子和热牛奶,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回来就不见人了。
后面才得知妹妹被绑架了。
绑匪没拿到赎金,恼羞成怒,将才三岁的苏琳琅,狠狠扔进了海里。
他们疯了一样找人,整整搜寻了三个月,直升机、快艇,甚至动用了潜艇,把那片海域翻了个底朝天,依旧一无所获。
所有人都在劝放弃。
茫茫大海,三岁的孩子,怎么可能生还。
苏家人不信,却也不得不接受事实。
苏琳琅,就那样消失在了冰冷的海水里,连尸骨都没留下。
而此刻,照片里,另一个“宋琳琅”,三岁,脖子上戴着的,竟是一模一样的平安锁。
这绝对不是巧合。
宋琳琅。
苏琳琅。
三岁。
同一条金链。
同一个名字。
一个荒诞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