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乔亚几乎不落雨。但今天却天气阴沉,大雨磅礴。
码头偶遇的卡洛看着风尘仆仆的红发骑士,好心递来一把雨伞,叮嘱着,这是圣地百年罕见的暴雨,别感冒了。
夏姆洛克婉拒了这位昔日嫌疑人的好意,没有停歇地冲回了费加兰德宅邸。管家说父亲正在家中处理公务,他急于讨要一个说法。
之前答应了要让蒂妮拉与自己出任务,为何又反悔,将她调去了那片危机四伏的海域?
他并不是不同意蒂妮拉去参加其他任务,只是父亲为什么要毁掉承诺?
明明已经答应他了。
待夏姆洛克淋着大雨闯入宅邸,整个人已经浑身湿透。他拒绝了仆人递上来的毛巾,直勾勾地望着站在大殿中央,明显在等着他的男人。
“父亲,为——”
“浑身湿透,这般模样太过失礼。”加林皱了皱眉,挥手示意所有仆人全部退下,但亲自取过一块柔软的白羊毛毛巾,缓步上前,擦拭着儿子湿漉漉的红发。动作温柔,像是在摩挲珍贵的丝绸。眼前淋得狼狈不堪的少年,是他最珍视的珍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夏姆洛克。”加林语气平缓,耐心开口解释:“那是临时下发的紧急任务,优先级极高,当时人手严重不足,只能先安排蒂妮拉参加。”
骗子。
夏姆洛克从小就清楚,父亲向来习惯随口敷衍、谎话连篇。久而久之,他摸清了规律,加林越是刻意表现得温和体贴,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就越是糟糕。
“完全可以等我回来,再一起出发执行任务。”夏姆洛克压不住心头的不满,带着几分孩子气抱怨着。
“你答应过我的。”
加林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继续替儿子擦拭湿漉漉的发丝。
这个动作莫名娴熟,仿佛重复过无数次。但在夏姆洛克的记忆里,这是父亲第一次为他擦头发。
夏姆洛克忍不住得寸进尺,抬眼开口:“我要参与这次的搜寻任务。”
他像是寻常家庭里讨要承诺的孩子,柔声试探:“可以答应我吗,父亲?”
其实他心里早已预感,这不会有好结果。
父子时刻的柔情像泡泡,被夏姆洛克亲手戳破。加林随手丢开毛巾,一把攥住了他的红发。力道很大,扯得他头皮刺痛发麻。然后,父亲直接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夏姆洛克惊愕地瞪大了双眼,父亲是要杀了他吗?
恐惧席卷全身,生物本能让他想去握自己的佩剑。可指尖刚动,便停了下来。
这是他的父亲。
对至亲拔刀是重罪,是连神明都不会宽恕的恶行,是唯有恶魔才做得出来的事。
如果今天,他真的死在父亲的剑下……那或许就是他与生俱来的命运。
好在这一剑并未劈向儿子的脖颈,锋利的刀刃割断了夏姆洛克的长发。
细碎的红发随之飘落,散落满地。少年双手微微发颤,抬手徒劳地想要接住眼前纷飞的红色发丝。
“不许留长发,夏姆洛克。”加林收回佩剑,语气带着露骨的厌恶与恨意。“这副样子,看着就让人心烦。”
“你怎么到现在都不明白?身为费加兰德家族的继承人、合格的天龙人、神之骑士,你这辈子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加林甩开手指上粘人的红色发丝,训诫着自己的孩子:“忠诚服从、保持野心。”
短暂的停顿后,他抛出了最终条件:“我准许你参与这次的搜寻行动。”
“但你必须把失踪的同僚全部带回来,借此站稳脚跟,树立你的威信。别再整天沉溺在无聊的过家家游戏里!”
夏姆洛克麻木地僵在原地,一语不发。加林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模样,心中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踏着矜傲的步子转身离开,大获全胜的父亲决定留下自己的儿子,独自在空旷的大殿里反省。
“不过是少了几根头发,别搞得像丢了魂一样,太过懦弱。”加林嗤笑一声,“这就是成长。等你长大,会感谢我的。”
父亲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大殿尽头。
夏姆洛克依旧原地不动,他冷静片刻,单膝跪地,开始一点点捡拾着散落满地的红色碎发。
参差不齐的短发贴落在脸颊两侧,刺得人发痒。他莫名回忆起,那是一次特训结束后,蒂妮拉曾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一直留着长发,是觉得好看吗?
那时的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坦诚告诉了她真相。父亲厌恶他的长发,哪怕加林从未直白坦言,可夏姆洛克无数次捕捉到,对方落在他后脑勺上,阴鸷又厌恶的眼神。
那本应是属于他们的第二个秘密。
蒂妮拉听完只是哈哈大笑,扑到夏姆洛克的后背,用手挽着他的长发,温柔地说着,那她以后替自己把这头长发打理的漂漂亮亮。虽然她还不会编发,但她会学,她想这么做很久了。
好不好,夏姆洛克?
自己的回答是递给少女一根金色的发绳,以及一声没有犹豫的好。
然而,这一切都因为父亲的一剑变得轻飘飘。头发、蒂妮拉、自己,不过是父亲所掌握的东西。
所以,答应自己的承诺可以随意打破,蒂妮拉会失踪,长发也只是用剑割断的厌恶。
夏姆洛克缓缓屈膝跪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控制不住地发颤。他用力咬紧牙关,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嘴角溢出猩红的血迹。
他从未这般愤怒过。
从小到大,夏姆洛克始终扮演着父亲最引以为傲的完美继承人,兢兢业业恪守着费加兰德、天龙人的规矩,他以为自己天生就擅长做这个。
但自己考虑过第二条路。
血脉、命运、神的旨意。
层层枷锁困住了夏姆洛克的一生,像一具傀儡,从头到尾都被圣地的规则、家族的执念操控着人生。
然而,事实上他只是在逃避,想想吧,他有一个被海贼养大的兄弟。
如果那天被带走的不是香克斯,而是他……
夏姆洛克居然产生了一丝嫉妒,又转瞬即逝。他这样的想法太卑鄙,简直和父亲没有差别。
“如果是你……香克斯。”他从喉咙里挤出一次又一次的质问:“你会怎么做?”
嘴角的血滴落在地板上,渗出一片令人目眩的红色,夏姆洛克终于站起身,将手中的红发扔进垃圾桶。
“忠诚、服从,那不会是在这里。”夏姆洛克自言自语着,他推开了费加兰德的大门。
四周华丽的圣地被雨水浇淋得阴沉,就像在为一场葬礼做祷告。红发少年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笑,他再次踏入雨中,向所谓的神进行忏悔。
“我会保持野心,父亲。”
清晨,红发海贼团的甲板上,只有两个人。
香克斯从沙滩回来后就倒头睡了,还说自己贫血头晕。拉奇·鲁不放心少年船长的伤势,一直在船长室陪着他,甲板上就只留下贝克曼和蒂妮拉守航。
两人一左一右,安安静静的。贝克曼坐在躺椅上,蒂妮拉跳到船舷上,晃着腿看着船只划过海面溅起的波纹。
狗狗把脏兮兮的骑士服扔了,换上了香克斯借她的白衬衫和花裤衩。拉奇·鲁给她的时候,还特意强调衣服是刚洗过的。
可惜蒂妮拉没有什么异世界口袋。她第一次买完衣服就发现了,系统商店里买的衣服,和这个世界能买到的没什么区别。穿着夏姆洛克送她的靴子变成狗,下次变人时,靴子还稳稳穿在脚上;脱下来的白裙子,会整齐地摆在屋子的衣柜里。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在系统商店买过衣服。
让费加兰德给她买就好了!经验值得省着点花。
话说回来,蒂妮拉一直觉得香克斯这小子品味不俗啊!在穿衣上,她和香克斯非常合得来,可以说是臭味相投。她本来就喜欢舒适简洁的衣服,属于一年四季洞洞鞋派,只可惜商店里最便宜的洞洞鞋也要五千经验值,不然她早就买了。
“我们是在前往西里阿斯塔吧?”狗狗小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也没指望贝克曼回应。
贝克曼弹了弹烟灰,他翻看着送报鸟刚送来的今日报纸,给了少女一个答复:“头儿答应过的事,不会食言。”
蒂妮拉抓着船舷,身子往后仰倒,望着视野里颠倒的英俊男人,搭话:“你们平时航行都做些什么?”
贝克曼翻过报纸一页,漫不经心地回道:“就像现在这样。”
“天天看报纸啊?我还以为海贼都有自己的行事准则呢。”
“行事准则这种词,不属于海贼。”
蒂妮拉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出别的话题,只好坐直身子,望着天空放空发呆。
以前在圣地,她也常常无所事事,但那时候她身不由己,做一只乖乖等候主人归家的小狗。睡觉、看书、看电视,就是她消磨时间最好的方式。眼下她也没心思折腾,日子还长,只想把穿越之前欠下的觉全都补回来。看书和电视则是平替版玩手机。
可真正来到大海上,她才发现可以选择的事情太多了,四面八方都有未知等着去探索。她不擅长玩开放世界游戏呢。
贝克曼吸了一口烟,吐出缭绕的雾气,缓缓开口:“我们聊聊,你答应头儿的那件事,打算怎么落实?”
“我没想过,当时就是随口答应的。”蒂妮拉背对着男人高声说着:“你们想想吧。我只是一个圣地的奴隶,这种事情我无能为力。”
她知道贝克曼这个聪明人会听出来自己的言外之意。
谈话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蒂妮拉抬手摸了摸头顶,她没有计时的东西,只能粗略估算,自己维持人形已经超过四个小时。香克斯还是很爱狗的嘛,她心满意足,开心地问:“那你们船上有什么规矩吗?”她可以提前学习,避免惹得大家不快。
贝克曼偏头看向她仍在青春期的模样,再一次对那群圣地里的垃圾产生浓浓的厌恶。他掐灭手里的香烟,合上报纸,走到蒂妮拉身后,开口道:“头儿想要你成为我们的伙伴,是因为你有足够的魅力。他想要了解你,想要和你分享食物、并肩作战。”
蒂妮拉大脑开始发懵,脸颊变得发烫,她简直像是回到了加林婆婆发言的时候,而这次是贝克曼媒人。
她觉得转过身说话才算礼貌,便在船舷上僵硬地转过身子,和贝克曼面对面。贝克曼身形高大,就算她坐在船舷上,身高也只堪堪到他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