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姆洛克面对这堪称神迹的场面,却感到一丝不适。他不自觉地将身边的少女拉得更近。
他问:“你利用这些死去的老者供能国家?”
拉杰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污蔑,回过头瞪圆了那双金色的眸子。他气鼓鼓地反驳:“我才不会做那种邪恶的事情。”
“抱歉。”
小主人的道歉非常果断。蒂妮拉有些惊讶地偏头看去,那张小脸上写着真诚,他是真的在为自己无端的揣测而感到愧疚。
哦——我的乖乖。蒂妮拉眯眼跺脚,她发誓自己真的不是喜欢小男孩,只是她总会在奇怪的地方感到夏姆洛克过于可爱。
“也不怪你误会。”拉杰手指回握,切断了指尖与丝线的连接,任由丝线自行缠绕石龛。他似乎憋了太久,急于分享一个鲜少对人言说的秘密。“我做这些,是因为一个女孩。”
哦,爱啊。蒂妮拉浅显地认为自己会听到一个浪漫故事。
“那时候我刚诞生,胆子很小,于是变成了一只小虫子在树上趴着观察这个世界。我去了很多国家——直到被她发现。”
“那天有一场沙尘暴,我被吹落在地上,是她把我捡了起来。”拉杰随意地坐在冰冷的石阶上,仰头看向身后的两人,说:“对于人类而言,她那时已经很老了,满头白发,走路都颤巍巍的,可她还是把我揣进怀里带了回去。她说,捡个会吐丝的宝贝不容易,正好能给她做点手工活计。”
拉杰学着那老妇人的口吻,弯起眼睛:“‘这大沙漠里,可找不着第二个你这样的宝贝。’”
听到这里,蒂妮拉意识到自己还是肤浅了,怎么听见男女关系就觉得是爱情呢!明明有比爱情更深刻的羁绊。她拉着夏姆洛克一屁股坐了下来,省得让拉杰一直仰着脖子。
“那个老人家带我长大,她一辈子都是孤身一人。即便我从没吐过一寸丝,她也没想过把我扔了,反倒总爱对着我絮叨些莫名其妙的琐事。对着虫子自言自语真是个怪人。”拉杰嘿嘿一笑,眼底亮晶晶的。“总而言之,我很喜欢她,她是我在这个世上的第一个家人。”
“后来,她老死了。没有人愿意为她安葬,村里的人打算随随便便把她埋进流沙里。”拉杰一字一句地轻声说着:“那时候国家很穷,穷到根本无力去维护一个孤寡老人的体面,哪怕只是一座小小的坟冢。”
“那时候我也懵懵懂懂,只觉得不能让她就这么碎在沙子里。就把她的尸体带到一个洞穴里藏起来。我想我一个人记住她、祭拜她也足够了。”
拉杰露出一抹带着侥幸的笑意,指尖害羞地绞在一起,说:“就在那个时候,大哥找到了我。他告诉了我关于印记的事情。让我发现了另一个更好的解决方式。”
“什么印记?”蒂妮拉一下眼睛亮了。虽然她对那位神秘大哥很是好奇,但骨子里的中二之魂还是让她优先选择了听起来更像某种技能的东西。
“我们五个人的身上,都刻着独一无二的神印。”
拉杰边说边站起身,动作自然,他随手撩开浅粉色的短衫。
“你看——”
在他圆润的肚脐之上,浮现着一片繁复的图腾。那线条扭曲盘旋,透着股湿漉漉的生命力,正如他的化形一般,像是无数细小的虫足勾连而成的古老符文。
此时,那符文正由内而外散发着幽微的粉色荧光。
如果拉杰是个女孩,那图腾落下的地方,刚好对应着子宫。
实在受不了这个恶趣味了。蒂妮拉揉着脸长叹一口气,甚至懒得骂圣诞老人。
她转念一想,开始火急火燎地在自己身上上下摸索,纳闷道:“不对啊,我怎么从来没在身上发现过什么奇奇怪怪的印记?”
夏姆洛克盯着她胡乱摸索的手,思索片刻,开口:“别动。”
蒂妮拉乖乖停止动作,下意识地侧身,面对少年坐得端正。
夏姆洛克没有客气,他抬手扣住蒂妮拉的脸颊,虎口抵住她的下颚骨微微发力,迫使那两片紧闭的唇瓣张开。
蒂妮拉本能地想要往后缩,后脑勺却被对方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小主人的指尖轻易破开她紧咬的牙关。
少年的动作轻柔却恰好保持在令蒂妮拉深感不适的程度,这个人正在侵入她隐秘的身体内部,这太犯规了。他的指节贴着自己的唇内侧滑入,每一处肌肤的触感都温热清晰。
蒂妮拉僵住了。
她不敢动作,害怕尖锐的犬齿咬破夏姆洛克的手,只能被迫张着嘴,方便对方的手指在她的口腔里缓慢探索。她猜到了小主人的目的,她不会拒绝。
夏姆洛克的目光低垂,专注地确认着什么,最终停在那四枚略显锋利的犬牙上。
指腹轻轻摩挲。
大概是因为犬身的缘故,蒂妮拉的犬牙格外敏感,那触感从牙龈一路蔓延开来,像细微的电流在刺激,窜向舌尖,又顺着神经爬进大脑深处。她忍不住一颤,喉咙里几乎要溢出笑意,却又被紧张压了下去。
这小混蛋绝对是故意的!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推测是否正确,呼吸变得不再平稳。
“你找到了吗?”她含糊地问,声音从夏姆洛克的指缝间挤出。
“你的印记——”
夏姆洛克边说,边低下身,几乎贴上蒂妮拉的下巴,视线从下方探入她的口腔。他的手指上移,轻轻在她的上颚处刮过两下。
那一瞬间,蒂妮拉几乎要缩起来。
柔软的上颚被触碰,带来更明显的异物感。粉色的肌理之上,清晰地刻着一个流畅的纹样,此时正泛着银色的光芒,线条飘逸潇洒,像是一只正坠入喉咙的兽,笔触的末端没入漆黑的嗓眼。
“在这里。”他低声道。
说完,夏姆洛克便松开了蒂妮拉,随意地拽过她的袖子,把手上属于狗狗的口水擦拭干净。
蒂妮拉用舌尖舔舐着上颚,含糊不清道:“这有什么作用?”
“我们的印记在自己身上只是一处独特的纹身。”拉杰重新在石阶上坐下,单手托腮。他看着面前的一男一女,像个敏锐的侦探在观察着,随后歪着头露齿一笑:“姐姐,你还没有把自己的印记给出去呀。”
蒂妮拉一愣。“此话怎讲?”
拉杰扬起指尖,凭空一点,一缕幽红的丝线随之诞生。它像一条灵活的小蛇,轻巧在空中游动,缠上了蒂妮拉的小拇指。“我们每个人,都可以与他人共享自己的印记。被选中的人,将会获得他们最渴望的属于我们的力量。”
蒂妮拉大喜。“还有这种好事?那我要给他来一个。”她一把揪住夏姆洛克的袖子猛地往下一拽,力道之大,险些把少年直接掀翻在自己身上。
夏姆洛克狼狈地单手撑在她身侧的石板上,勉强刹住车,避免了撞进她的怀里。他与蒂妮拉面对面,只见对方那双亮晶晶使坏的金眼睛,叹了口气:“小心点,想让我们一起从这悬崖上滚下去吗?”
“那叫殉情,宝贝。”
“……”
看着两人这副模样,拉杰又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根红色的丝线顺势蔓延,悄然绕上了夏姆洛克的小拇指,在两人指间拉出一条显眼而暧昧的红线。
他轻声解释道:“要慎重哦,姐姐。这个印记,一生只能给一个人。”
把她当DR钻戒呢。蒂妮拉在心里默默吐槽。她拽了拽小拇指的的红线,斜眼看见小主人正在做一样的动作。弟弟怪浪漫啊。
她高兴问:“所以,你的印记给了谁?”
“我的印记,给了这个国家。”
“啊?”
“我将这股力量融入沙漠,换取这些所谓的祭品。”没有理会少女的诧异,拉杰的目光变得柔和,继续说:“只是因为,我想让这些耗尽了一生心血的老人,在死的时候能保有一丝尊严。”
少年的金眸重新望向那深不见底的悬崖。在幽暗粉光的映照下,他仿佛已经看见了未来某一天,这片深渊被无数闪烁的死者彻底点亮的壮丽景象。
“当我看着他们在这里长眠,耳边却能听见远处的绿洲里,传来新生儿嘹亮的啼哭声。”
拉杰微微仰起脸,嘴角上扬,在粉色微光的照耀下,显出一种近乎神圣的悲悯。在这成千上万具尸茧中央,他却像是坐在堆满鲜花的花园。
他隔着衣服,轻轻抚摸着肚脐上那个发光的图腾,语气温柔,像是在做晨间祷告。“那一刻,我明白了自己作为圣者的使命。”
“我代表的是‘繁衍’。”
“与死亡为伴,生生不息。”
蒂妮拉沉默了。这小伙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把自己当圣母呢。她忍不住打破了这种过于神圣的氛围,问了一个她实在好奇的离谱问题:“那些虫子——你的孩子都是你生的?”
夏姆洛克猛地回头看她,脸上写着“你认真的吗”的怀疑。
拉杰闻言一愣,又急忙摇头。“它们只是我能力的具现化而已,没有思想和生命的。”
“好吧。我还以为你可以生呢。”蒂妮拉表情失落。“像是男人怀孕之类的。”
到底在惋惜什么啊!夏姆洛克无语地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面前的少年。提到正事,他又变得面无表情。
“以你的能力,应该也察觉到了。这个国家为了自保,刚刚和我们达成了一场交易。”
“那个国王答应交出你,以此换取这个国家继续留在地图上的资格。”夏姆洛克似乎犹豫了一下措辞,抿了抿唇,说道:“你被自己守护的国家抛弃了。”
拉杰不以为然。“我理解他们的决定。如果不交出我,这个国家会被你们彻底毁掉,不是吗?”
“你是天龙人。”拉杰话语轻松,神情中并没有因为这个自诩为神的身份而产生畏惧。“得不到就毁掉,你们一向如此。”
年轻的天龙人对这般高高在上的评价反应平平。他分神玩弄指尖的红线,与拉杰那双金眸对视,说:“你不会和我们走。一个他们口中的大虫子变成了有思想和能力的……圣者,这让事情变得复杂。”
他垂眸,顺着红线,看见蒂妮拉焦虑到微微蜷缩扣挠的手指。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又开始烦躁了。
“我可以对外说这是一场意外,没有天龙人被蓄意谋杀。”夏姆洛克解释道:“因为你是蒂妮拉的弟弟。”
狗狗的手指舒展开了。她在惊讶什么?又在想些无聊的事情。
夏姆洛克吐出一个转折:“遗憾的是,在场的天龙人不止我一个。而且,按照原定计划,你是属于她的。”
“我相信你很强,但还没强到能从世界政府手里保护整座岛的所有人吧?”
那可不一定啊。蒂妮拉想了想,如果弟弟和她的力量差不多的话……
但意外的是,拉杰沉默了,答案不言而喻。他下意识地向蒂妮拉投去求助的目光,期待自己的亲人可以帮他一把。
蒂妮拉嘴张了张,正准备说自己可以用些花言巧语哄一哄瑟西,像是什么不小心把虫子打死了之类的胡言乱语。然而,夏姆洛克又来了一个转折:“不过——”
小混蛋,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啊。
蒂妮拉顺势用手抹了把脸,借机捂住自己那张开了一半的嘴,把快要脱口而出的胡话吞回了嗓子里,掩饰片刻的尴尬。
“另一个天龙人曾经和我有过一个赌约,我没有答应。”夏姆洛克视线随着红线的摆动,却最终落在蒂妮拉的侧脸上。他说:“圣地每年会举办一场角斗赛,各个家族会投入许多奴隶参与,为了赢得最后的奖品和所谓的荣誉。”
“去年的赛前,瑟西曾跟我提过一个赌注——谁的奴隶能在角斗中夺冠,另一方就要无条件答应胜者一件事。没有约束,没有上限,唯一的一条红线是不得危及性命。”他轻笑,大概是想起了瑟西的疯狂。“‘哪怕让对方当众放弃天龙人的身份,也是可以的。’——她是原话。”
“去年我以‘没有奴隶’为由拒绝了她。但今年——”夏姆洛克修长的手指绕了几圈红线,然后用力向后一扯,是在报复狗狗之前的失礼。
令人意外的是,这虚幻的红线确实有着物理拉力。蒂妮拉惊呼一声,右手被迫扬了起来。夏姆洛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拉杰。
等等……蒂妮拉有种不祥的感觉,她谄媚一笑。“这样不太好吧,主人。”
“你的姐姐是我的唯一。虽然我原本不打算参与这种活动,但这确实是目前解决问题最简单的方式。”
“你这样说很浪漫啦。但那个、不是,别——”
“由蒂妮拉获得本届角斗赛的优胜,我们的要求就是将这个国家、你交给我们。”夏姆洛克慢慢站起身,走到一脸期待的拉杰面前,向这位国家的守护者伸出了手。“相对的,你需要在必要时刻答应我们一个请求。我可以承诺,这个要求绝不会危害这个国家,更不会改变你的现状。”
他一字一顿地给出契约:“以费加兰德·夏姆洛克圣之名做保。”
蒂妮拉急得也站了起来,一头扎进拉杰和夏姆洛克中间,试图用眼神制止这两个擅自无视受害者,正在进行不道德交易的少年。
“你怎么确定瑟西就会同意啊,这个国家的资源明显比你们小学生置气要重要的多吧!”
夏姆洛克笃定:“她从出生就在和我比赛,她会答应的。”
“要合作吗?”他完全无视了蒂妮拉的抗议。
拉杰甚至没有一丝犹豫,他反手回握住那只手,借力从地上跃起。两位少年在暗淡的微光中对视,眼底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赞赏。
嗨!喂!有人能听听受害者的意见吗?!蒂妮拉急得脑袋顶上的兽耳都“嘭”地蹦了出来。去参加那种你死我活的大逃杀?这种事情不要啊。
拉杰灿烂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清脆地喊道:“合作愉快!姐夫!”
“合作愉快。”夏姆洛克对这个称呼并不在意,也不打算纠正,他不觉得有什么意义。如果这声姐夫能让这位前所未闻的圣者乖乖听话,他并不介意暂时领个虚职。
“你们两个能不能稍微!哪怕一点点!问问我的意见啊!”蒂妮拉捏紧拳头,夹在两人中间欲哭无泪。赌什么赌啊夏姆洛克。回头把老婆赌输了,就开心了是吧!找老公坚决不能找赌狗啊。
“姐姐,你肯定会赢的。”拉杰神色坚定。
“没错。”夏姆洛克温柔一笑。“你是比我更厉害的强者。”
一到要用人的时候,就开始狂灌甜言蜜语,这和费加兰德家那个老东西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臭德行。蒂妮拉气得脑袋发蒙,可看着弟弟纯真的期待和小主人那双动人的眼睛,她终究还是可耻地认命了。
“好吧。”通过这些日子里对各个势力的观察,蒂妮拉自认为在圣地赢了这场比赛对于她不应该是难事,于是,自恋地双手抱臂,咳嗽了几声。“我会——呸呸呸,不能这么说。”这可是要命的flag。
她勉强一笑。“我会尽力的。”
在离开地宫的路上,蒂妮拉才后知后觉地唤醒了脑海里的圣诞老人。
“我怎么判定这些圣者算不算认可我了?是不是得在某个谈话节点选择特定的选项才行?”
「系统会通知你的。」
“没有判断标准吗?你们后台肯定有一套算法吧。”
「那是我们内部的事情。」圣诞老人冷漠道。
「恭喜用户得到了五圣之一‘繁衍’的认可。」
「就像刚刚那样,系统会通知你的。」
“……你们公司迟早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