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层宴会厅的主色调是金棕,像是蕴藏着金矿的大地。木质浮雕从天花板以优雅的弯曲弧线垂落至墙面,其缠枝卷叶般的巴洛克纹样爬满每一寸留白。蒂妮拉对此深感不适,花纹仿佛一只生物拟态的巨大爬行动物,紧紧攀附着宴会厅,随时准备张开血盆大口吞噬猎物。
一楼正中央有一个大型阶梯通往二楼两侧。在台阶下方的一张长达数十米的桌子吸引了蒂妮拉的注意。那个大家伙正好堵住了台阶的入口,大概也是为了防止有人上楼的一种策略。
更有趣的是上面放着的东西,各式各样的物件放满了整张桌子。蒂妮拉打眼扫过去,看见了宝石、饰品、画卷、皮毛……东西品类数不胜数,还有许多未拆封的精美宝箱、礼盒。
这些都是送给维克多的生日礼物。她猜测任何一件物品的价值都足够平民数年的生活费。
视线向上,二楼回廊的围栏同墙面是一样的纹样,连立柱底端都嵌着缠枝衔住的蔷薇浮雕,花瓣的弧度软得像化了的蜜蜡,定是出自名家之手。
蒂妮拉讪讪收回初到玛丽乔亚时对天龙人建筑不屑一顾的评价,终归是自己见识少了。
宴会厅里充斥着天龙人们的低声笑语。夏姆洛克刚踏入,便有人迎上来问候。瞧瞧,这就是官二代的气场。
蒂妮拉尽可能隐藏自己的气息,恨不得混入周围端盘子的服务员里。她害怕社交,但又觉得一场宴会没什么大不了,况且她是作为“警犬”来的。她就这样半麻醉着自己,走进了维克多的生日宴。
然而有些事情真的做起来远比想象中的要难。
她被涌上来的天龙人挤到角落,夏姆洛克的受欢迎程度远超她的想象。
不过,这也挺好。她走神地看着人群里神采奕奕的主人,一只手顺走身边经过的服务员盘中的香槟,又想起自己目前还是未成年。
她有些沮丧地把酒杯放回一侧的桌上,目光游离在那些精致的自助餐点。
原来自己被推搡到了餐桌旁。
嗨!这位置不错啊!
要不要吃一口呢?那个是鸡腿吗?天龙人晚宴也会有如此普通的食材?看起来好好吃啊,鸡肉可是她的最爱之一。
蒂妮拉捏着裙子,纠结是否伸手拿起鸡腿。
“她是我的女伴。”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彻底将她的食欲扼杀。夏姆洛克礼貌地微笑,把狗狗拉到自己身边。
“蒂妮拉。”
被喊到名字,蒂妮拉连忙点头,但没说什么,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戴上了尴尬的笑容。她不想注视那群用露骨眼光扫视自己的天龙人们,只是看向他们每个人的领口,以示礼貌。
之后,这些人又说了什么,夏姆洛克又应付了什么,蒂妮拉全部记不清了,她整个人神游在社交圈子之外。就像她答应的那样,做一个费加兰德家族继承人的美丽挂件。
人潮散去,没人再来打扰他们。达成目的的夏姆洛克依然握着蒂尼拉的手,把女孩拽到了宴会厅的一个角落,还不忘给她带上用盘子装起来的鸡腿。
蒂妮拉接过夏姆洛克递过来的盘子,看着里面的三个鸡腿,自嘲道:“我还以为你会和我一样,是个社恐。”
“社恐?”
“社交恐惧症。”
“哦。我确实不太喜欢社交,但——”
蒂妮拉吃掉一个鸡腿。“我懂我懂,您的身份没办法拒绝社交。”
夏姆洛克下意识地摸了腰间的佩剑,他是唯一被允许在今夜携带武器进入会场的天龙人。其余人都经过了严格的检查,确保场内的秩序。
藏到了隐蔽角落,没有刺眼的视线注视着,吃完两个鸡腿的蒂妮拉渐渐自在起来。“我可以提问吗?”
夏姆洛克目光锁在站在会场中心阶梯下的主人公——维克多身上,警戒周围的动静。
这样的安静被蒂妮拉当做是默许。
她最好奇的一个问题。“你是怎么说服他们放我进来的?”
“你打扮得体,举止……正常。我为什么不能带你进来?”
这家伙完全不觉得自己有特权是吗?蒂妮拉无语道:“大概因为我是个奴隶?”
有很多人靠近维克多问候,但他们都是臃肿无力的天龙人,没有别的意图。夏姆洛克手指无意识地晃动剑柄,回道:“我发现你比我更在乎这个身份。”
……他说的没错。
晚宴过半。
“你有嫌疑人了吗?”
蒂妮拉吃完了三个鸡腿、两个小蛋糕,还有记不清的小食,和一块不知名的海洋兽肉。她边用服务员递来的毛巾擦干净油腻腻的指尖,边好奇追随主人目光。
“没有,他们看起来都很正常。”
话音刚落,宴会厅灯光突然熄灭。交响乐团开始变调演奏崭新的舞曲。一束追光灯落下,直直照射站在会场中心位置的维克多。
蒂妮拉有种不祥的预感,一般侦探剧演到现在就是要死人了。她嘟囔,“这是在干什么?”
“生日宴的祝福环节,上蛋糕、许愿望。”
似乎为了印证夏姆洛克的话,另一束追光灯亮起,一位年轻貌美的女人随着一个巨型蛋糕缓缓走向维克多。
“原来你们也玩这套。”蒂妮拉挑眉。
夏姆洛克攥紧剑,刀光隐约可见。他面色一黑,刻薄道:“愚蠢至极。”
主人说的没错,他们太蠢了,就像两个移动靶,招摇地在给凶手展示自己的位置。
蒂妮拉一直都在紧张着,等待猜想中的危险落实。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维克多和那位送蛋糕的女士安然无恙地结束了生日宴的重头戏,寿星在大家的祝福声中吹灭了蜡烛。
灯光重新亮起,一切都看似正常。
夏姆洛克眼睛微闭,蒂妮拉猜他是在全神贯注于用霸气找寻潜在的危险。
见闻色真是作弊的好手段啊。
怕打扰主人的侦查。蒂妮拉不敢出声,只是用视线打量宴会的景象。
可没一会,眼神便落到了夏姆洛克脸上。他大概是“看见”了什么,眼珠在皮肤下微微颤抖,又很快睁开双眼,脸色复杂。
“怎么了?你发现了什么吗?”
蒂妮拉注意到夏姆洛克短暂松开了手中的剑,这是安全了的意思吗?
“捂住耳朵。”
蒂妮拉执行主人的命令,双手堵在耳朵上,尽量压低声音问:“这里不会要爆炸吧?”
夏姆洛克摇摇头,手指比划了几个动作,可能是手语、暗号之类的。接着又快速抽刀。
蒂妮拉尴尬一笑,小主人,她看不懂啊!
刀身半出鞘,骑士眼神坚定,即将出招。
“在宴会上动刀可不是我们该有的行为。”
话音未落,一只布满皱纹的手凭空出现,按住了夏姆洛克的手,硬生生将刀逼回了鞘中。
年轻的骑士咬着牙,收住正欲暴起的力度,直接踩碎了脚底的地板。
蒂妮拉惊讶地注视着来人,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连她引以为傲的技能动作捕捉都没能发现这个人的动作。
老者金色短发和胡须,皮肤微褐,长相端正,穿着黑色西装,气场威严。一道巨大的伤疤从他的脖子下方延伸到胸口,最后淹没在衣物中,那必定是一次严重至极的伤害,老者险些被一分为二。
蒂妮拉瞪圆了眼,她见过这个人,漫画里绝对出现过。名字虽然对不上号,但是凭借他对夏姆洛克的态度,以及那极强的身手——
五老星!
他身为天龙人为什么要拦住夏姆洛克?主人一定是要去阻止犯人的杀人计划。
蒂妮拉急躁地顺着夏姆洛克的视线看去,他并不是在看维克多。
——是刚刚送上蛋糕的女人。
蒂妮拉周身燃起白焰,既然主人被限制了,那就由她去救人!
然而,突然之间,她的喉咙一紧,几乎以为自己失去了意识,有一道控制力极好的恶意直冲她的要害袭来,像一剂毒针,要穿透心脏。
“蒂妮拉!”夏姆洛克额角青筋暴起,他低声吼道:“不许乱动!”
他从未用这般威严训斥的语气与自己的狗说过话。
这股怒意拯救了呼吸急促到要窒息的少女,蒂妮拉从胸口到脸,所有暴露在外的肌肤都变得通红。这是过呼吸的后遗症。
谢天谢地,主人就像是拽住了她的项圈,将她从地狱的边缘拉回。她大口呼吸着,汗珠顺着脖子不断流下。
夏姆洛克表情扭曲,他与老者对视片刻,对方察觉到了他眼底反抗的意味。又是一阵仅针对他们袭来的恶意。
那简直就是恶魔在世,冲他们吹着死亡之风。
刚从死亡边缘逃回的蒂妮拉胆小如鼠,颤巍巍地伸出手,捏住了夏姆洛克的衣角,想要他不要再执拗了。
不要当英雄了。
那个倒霉的天龙人死就死吧。
此时此刻,她理解了圣诞老人那句“死亡没有你想的轻松”的含义。
她穿越前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从来没有面对过死亡,为什么就觉得自己能够习以为常呢?
自己太天真了。
夏姆洛克回眸看了一眼蒂妮拉,她金色的眼珠从没如此脆弱过,像是熔化的金属,可以任人摆弄,折叠成任何形状。
……为什么?
凭什么?!
他气急了,即使头皮发麻,手指被握得咯吱作响,生命的每一个缝隙都在被老者威胁。
夏姆洛克还是抖着牙齿,向着原定方向拼命喊出了声:“丹妮斯!快逃!”
怒吼声震醒了蒂妮拉,她立即张大嘴巴,狠狠咬住了自己的胳膊,留下极深的牙印,鲜血顺着胳膊滑落。
**的五老星,她的小主人好不容易有了想要保护的东西,自己不能让他失望。
必须动起来!
犬齿暴露,口水混杂鲜血顺着下巴滑落。
野兽在嘶吼,圣犬即将现世。
“真是不听话啊。”老者叹了口气,像一位教育叛逆晚辈的长者,但看着他们的眼神却没有一丝温度。
察觉到身后的异样,夏姆洛克猛地转身将蒂妮拉紧紧搂在怀里,指节用力到给女孩洁白的肩膀留下深深的红印。
“我说了不许动!”
蒂妮拉来不及反抗主人。只听见一声刺耳的枪声。
这一切衔接地过快。养尊处优的天龙人们根本反应不过来,他们纹丝不动,宴会厅一瞬间安静。
直到一声凄厉的尖叫,唤醒了他们逃生的本能,人群开始混乱。天龙人们像流窜的老鼠奔跑起来,向大门外冲去。
蒂妮拉和夏姆洛克像在炮火中侥幸活下的孤儿,不知何去何从,依然停在原地。
他们的目光落寞,锁在斜对面倒在血泊中的女人身上。
她身披华服,枪口正中额头,鲜血像是头纱般在她精致的脸蛋之后层层盛开,那双美丽的褐眼失去了光泽,嘴角还带着笑意,似乎有未说完的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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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一个天龙人死掉的经验值还不如一个鱼人奴隶。
“丹妮斯宫——维克多圣的未婚妻。”夏姆洛克瞬间平静下来,现在做什么都为时过晚。
他轻声着,似乎在为同类的逝去哀悼。
“预告信只是个幌子,真正要付出代价的是‘骗子’的同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死死盯着眼前嘴角扬起的老者。
“刚刚是我们失敬了……抱歉。谢泼德·庇特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