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学汝没多久就离开了那个感到窒息的家。
十四岁被送去隔壁镇学木工。包吃包住,不用在家碍眼。
木工师傅挟技自珍,收了不少学徒,手艺点到即止。
他自己有儿子。
林学汝在里面个子最小,原本是不想收下的,但林母觉得自己在家里处境为难,给了点钱,让师傅收下自己儿子学手艺。
木工的生活日复一日,没有任何特别的起伏。
林学汝比不上嘴甜的,比不上会来事的,不爱人际往来。大家对这个阴郁话少的少年也没多少在意,毕竟林学汝总是呆呆傻傻地坐在一边雕刻,刻字刻人。刻出来的东西各有各的丑法,他在这上面没天赋。
但能让人吃饱饭,林学汝对这一点很满意。
三年的时间一晃而过,林学汝重新回到了继父家,他要把自己的户籍迁出去。
“你怎么在这儿?”
“……”
再次见到赵元娘的时候,林学汝的内心翻起了滔天大浪。
他有很多想问的:你怎么会在这个地方?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你看起来变了很多……
所有的一切疑问在看到故人时都沉默了。憔悴瘦削的脸庞,身上泛白单薄的衣衫,粗糙泛红的双手。
赵元娘看到进来的林学汝一点也不吃惊,只是淡淡抬眼瞥了一下就转身干活。
牛大龙从里屋出来,清了清嗓子,“咳咳”一口痰吐地上,眼神轻蔑,“哟,这是几年不回来,哑巴了?叫人都不会?”
他看着后娘带来的拖油瓶阴沉着一张脸没有表情,心中暗骂晦气。往前走几步,粗暴拽起捶衣服的赵元娘,“昨天爹给的钱呢?”
林学汝上前几步想阻拦,赵元娘轻轻摆摆手拒绝,木着一张脸回答赵大龙,“爹说是这个月的家用。”
“啪——”一耳光甩在她脸上,牛大龙上前扯着她的衣服翻找,“贱人,你藏哪儿了?屋里也没见着,是不是在身上?把钱给我!啊——”
原来是林学汝往牛大龙膝盖窝来了一脚,“你他娘的有病是吧,胆子肥了敢碰我?”
牛大龙扯起嘴角,一手拽住赵元娘头发,冲两人来回打量,“你俩什么关系?你个骚货!拖油瓶几年没有回家,刚回来就帮你出头——”
“你嘴巴干净点。”林学汝对着牛大龙肚子打去一拳。
牛大龙侧身躲开,“干你娘的,以为老子怕了你?几年不见还是个卵货,来呀来呀,不是很行吗?”拳脚并用把林学汝摁在地上打。
两人的身体素质天差地别。牛大龙年纪稍长,在镇上跟着一群混子游手好闲,林学汝虽然做了几年力气活,却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砰——”赵元娘看林学汝一脸鼻血,拉架不行,操起长凳砸在牛大龙背上。
牛大龙回过头,片刻过后,两人都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
牛大龙拿着钱扬长而去。
林学汝和赵元娘都是哑巴,一个没有多问,另一个也什么都没说。
林学汝没多久就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赵元娘十五岁那年和一家老实本分的小儿子订了婚,隔年赵父卖猎物回家路上被抢了,人挨了几刀当场没了。赵母身子弱,受了打击勉力撑着。但没多久,订婚那家小子不知怎么被淹死,一家人跑到赵家闹了几回,赵元娘克夫的名声就传了出去。不知是谁跑到赵母面前嚼耳根子说了什么难听的,赵母郁结于心,没多久就去了。
赵父赵母留下的钱财本来足够赵元娘好好过,但没多久牛大龙就上门求娶,说是和赵元娘有了私情,还拿出了对方的贴身衣物。
赵元娘矢口否认,但牛大龙天天领着一群兄弟伙在村子惹是生非,原本村里的人还帮着叫骂驱赶,但时间一长,很多人就受不了了,开始有了怨言。
尤其是赵元娘的几个堂兄跟人干架,反而被混子打了一顿,一个堂兄还因此瘸了腿。上面的长辈受不了,明里暗里希望赵元娘快点把事情处理好。
但没过多久,赵元娘就出了事。
被人抓到牛大龙和她赤身裸体躺在床上。
大家都知道有问题,但事已至此,大家什么都没说。
都是小老百姓过日子,谁能为了帮人把自己一家老小全部搭上去?要是报官有用,一早就处置了。
等林学汝回来,赵元娘已经嫁进来两年,她父母留下来的东西一部分补偿村里的人,一部分藏了起来。
牛家人之所以敢对赵元娘肆无忌惮,部分原因是牛大龙带着兄弟伙把她强娶进门后,发现根本榨不出多少油水。
牛大龙是个好赌的,脾气上来就打人,赵元娘会还手,死命咬人、挠人、扣眼珠子。牛大龙打得越狠,她也死命上手。
牛家对这些视若无睹,赵元娘进了这个门,就该由她这个媳妇管着牛大龙,林母反而长舒一口气。
林学汝没有搬走,在镇上酒楼做了跑堂的,每晚回家,他和赵元娘交集很少。
“元娘啊,你既然进了这个家,我们都当你是一家人,大龙脾气直了点,你是他媳妇,不好好劝劝他,怎么还老是让他往外面跑?”林母一边吃饭一边温和地对站在一旁的赵元娘说话。
“女人呢,最重要的还是传宗接代。你嫁进来也有两年,一个孩子都没生下来,外面都说你是不下蛋的母鸡,这可不逼着大龙老去那些不干净的地方嘛。”
“我想着你懂事,每个月的花用交给你,可老是月初就没了,你说实话,是不是偷偷买了其他用的?”
“……”
赵元娘低着头看不出神情。
对面坐着的牛父上了年纪,身材发福,满脸络腮胡子,看着大儿媳神情晦暗不明。
牛二虎和牛三熊看不起这个婚前就和自己大哥搞上的大嫂,平常就爱动手动脚,有意无意撞人身上去,发出□□的笑声。
林学汝在家时明里暗里把几个人渣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可赵元娘的处境仍很难改善。
牛大龙很早就看出拖油瓶对自己女人有意思,他心里不生气,更多的是得意。因而只要他回家,就会使劲折腾一圈赵元娘,女人脸上的淤青没下去过。
林学汝和赵元娘每天清晨会在灶房碰上面,一个烧火一个做饭,两人很少说话,可什么都很默契。
赵元娘会抠出东西给林学汝留一份,林学汝会把买的药油点心放桌上。
在这个家的第三年,赵元娘掉了六个孩子,像是身体弱,一个都没生下来。
她的精气神一天比一天差,年纪不大,头发就一缕缕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