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初楹语调微扬,慢悠悠开口:“如今姨娘执掌中馈,唐家名下的产业无数,需要家主过目签字的合约文书,订购契约等数不胜数,人在神志未清之时最易出错,姨娘以为呢?”
茶心微微福身:“多谢大小姐提点。”
唐初楹:“我不过途经姨娘院子,顺路进来讨了一杯茶,随口闲谈几句,担不起姨娘如此大礼。”
茶心望着唐初楹离开的背影,心中迅速权衡利弊,无论唐初楹的提醒出于何意,哄骗唐明忱签下断亲文书都是最为稳妥之法,若真如唐初楹所说,侯府突遭横祸,有断亲文书在手,她与盈音可迅速与侯府划清界限,独善其身;若侯府太平,一封不为人知的断亲文书与不存在有何区别,毁了便是。
次日傍晚,她邀唐明忱前往她的院子,换上当年在醉梦楼起舞的那身衣裳,为唐明忱奏乐起舞,哄着唐明忱喝了一杯又一杯,见唐明忱心神恍惚,醉眼朦胧,茶心拿出一份订购契约,柔声开口:“哎呦!老爷,您瞧妾身这记性,光顾着和老爷说话,竟是将这样重要的事情搁置了。”茶心将订购契约摊开:“老爷,今儿珠华轩上门向我们订了一批上好的玉石,妾身已经仔细审阅文书内容,请老爷签字。”
唐明忱靠近案前,隐隐瞧见“玉石采购”的字样,直接执笔签上姓名,茶心将扉页翻过,轻笑着说道:“老爷,这里还有一处,这珠华阁不愧是云都最大首饰铺子,生意做得红火,人也谨慎,条款整整列了三页,特意强调,每一页都要老爷您的亲笔签名,否则做不得数。”
唐明忱酒饮得多了些,此刻太阳穴隐隐作痛,听茶心絮絮不止只觉烦躁:“区区珠宝商人,有几个破钱摆这么大的谱,唐氏家大业大,难不成还能算计他?”
神色愤愤,在三页文书落款处签上自己的名字,随即将笔随意弃至一旁,踉跄着起身朝着床榻的方向走去,全然不知,这文书的最后一页,是他亲笔签下的断亲文书。
茶心看着落款处唐明忱的亲笔签名,悄悄松了口气,将文书收好,转身接过唐明忱刚褪下的外袍,柔声哄道:“老爷别气,妾身伺候您更衣。”
思绪回落,茶心望向初楹时,眼底含着动容,她知道,唐初楹完全不必费心保全他们母女二人,顺水推舟任凭她与盈音被流放岭南,当初许下的婚约之诺自然作废。
初楹为茶心添了一杯热茶:“是姨娘看得通透。”
茶心:“我昨日上街时,听人提起,官差上门欲押送唐宇前往岭南,谁知唐宇宁死不从,最后在侯府撞柱而亡。”
初楹淡淡回应:“唐宇是唐明忱的独子,唐明忱看重他,翠珠宠惯他,以致他骄纵自负,侯府一朝落败,他从人人恭维的侯府少爷沦为阶下囚,他自然难以接受。”初楹语气稍顿,轻声哼笑:“他受翠珠挑唆,一心认为我回侯府是为与他争些什么,对我敌意颇重,却能拉下脸面求我保全侯府,保全他,可见他的执念有多深。”
茶心:“反观唐檬,年岁比他小,却是个难得清醒的主。”
唐初楹:“哦?听姨娘的意思,可是知晓唐檬的下落?”
茶心摇了摇头:“这倒不是,我只是恰巧撞见她收拾包裹离了家。”
就在唐明忱签下断亲文书后的第三日,她途径后院,正巧撞见唐檬鬼鬼祟祟地朝着后门的方向走去,茶心加快脚步,拦住了唐檬的去路,目光落在唐檬背上的包裹:“二小姐行色匆匆,有何要事?”
唐檬下意识攥紧背带,出言解释:“收…收拾了些闲置的首饰和衣物,拿到当铺卖掉,换些银钱。”
唐檬眼底的局促她瞧得真切,似笑非笑开口问道:“过去数年,二小姐向来是锦衣玉食,生活无忧,如今我掌家不过几月,竟需二小姐典当旧物,补贴己用,不知情的,还当是我这个做长辈的苛待了二小姐。”
唐檬连声否认:“姨娘未曾苛待,只是我想着这些旧物闲置一处既占地方又无甚作用,不如典当换些银钱来得实在。”
茶心浅笑应道:“说得在理,二小姐为何不从正门直接离开,反而绕行后门,是何缘由?”
唐檬:“正门人多眼杂,我怕有不懂事的下人去父亲面前乱嚼舌根,惹父亲不悦。”
茶心颔首,微微侧身,为唐檬让路:“二小姐倒是思虑周全,既是如此,趁着天亮快些去吧,若是贪黑赶路就不好了,注意安全。”
唐檬眼底染上几分茫然,看向茶心,不知如何开口,茶心取下发间那支纯金打造的发钗,放到唐檬手上:“正巧,这发钗样式有些陈旧了,你拿到当铺一并当掉吧。”
唐檬连连摇头,欲将发钗还给茶心,却被茶心按住:“拿着吧,多换些银子,总归不是坏事。”言毕,便转身离去。
唐檬望着手中的金钗,眼眶微红,朝着茶心的背影喊道:“多谢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