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王夫人和凤姐四处应酬赴宴,倒是让几个姐妹空了下来。因宝钗正月也不出门,探春担忧她还病着,便约着迎春、惜春一道去探望她。
迎春便问:“要不要叫上林妹妹?”
李纨道:“你们不在我面前说也罢了,既然我听到了,就要说一句,大冷天的,林姑娘身子弱,梨香院又远,一来一回的,若是受了风,老太太那里我可没法交代。”
姐妹们知道大嫂子寡妇失业的,在两重婆婆跟前难做,自然怕惹事不爱担责,倒是都习惯了,探春笑道:“也是,若要去邀林姐姐,咱们还得绕一圈。况她弟弟今日也在家,她也不见得有功夫。”
惜春道:“咱们家的这两位表姐也是稀奇,宝姐姐除了她兄弟,什么都愿意管。林姐姐除了她兄弟,什么都不愿意管。”
众人知道她是在说之前学画画,被宝钗指点了的事,都笑起来。探春道:“这回过去正好跟宝姐姐说一声,咱们家四妹妹年纪虽小,主意却正,若要做她的老师,得拿出自己的画来让你拜服才行。”
原来宝钗本就比姐妹们大上几岁,看她们都如同孩童般,惜春才开始学画,自然有许多不足之处,连府上请来教她的女塾先生都说不必急于一时,循序渐进地练习即可,宝钗却替她的练手之作寻出来许多不妥,先说“你这样的墨法不好”,又说“该学学计白当黑之道”,天知道惜春连笔法都还没学完呢!别的姐姐也不见得没个长处,迎春善棋,探春写得一手好字,也没在她下棋写字的时候好为人师呀。宝姐姐虽是好意,但惜春正是不听劝的年纪,心里隐隐有些烦躁——她出身特殊,最忌讳别人说她“没人教”,家里又不是没给她请教养嬷嬷,真论起来,宝姐姐甚至不算她的亲戚呢,又何必摆出师长的姿态来呢?就连正儿八经被太太安排了教她们几个女孩子的珠大嫂子都没这样过呢。
这倒显出黛玉的性情了,她琴棋书画样样拔尖,但姐妹们问她,她便倾囊相授,姐妹们不问,她也不去指点,平日里能让她主动管教的,还真就只她亲弟弟一个,管她弟弟的时候,也不是老师的姿态,而是要说一句“你年纪小,才刚开始学,不必着急,再练练就好了”。
李纨笑道:“都别逗你们小妹妹玩了,仔细她生了气。”又叫来几个小姑的乳母和丫鬟,命她们好生照顾着,别让姑娘们着了凉,“都去坐坐就回,便是薛姨妈留你们用饭,也别留着了,老太太等你们呢。今儿个宝玉不在,就指着你们陪她老人家了。再者大过年的,薛家事也多,若是有正经客人来呢,你们别耽误他们的事。”
这话便是给薛家面子了——他们借居在荣国府的梨香院,虽能仰仗荣国府之势,但正经请客吃饭、会客亲友,总不能在贾家的房子里大张旗鼓地办事,如今大过年的,就是有什么薛家的客人,恐怕也得先来拜会贾府主人家,倒让薛家母子成陪客。想到这儿,她不禁心头一紧,忙道:“别忙过去,叫个人去问问,薛大爷在家不在?”
众姐妹跟着一惊,面面相觑,都道:“还是大嫂子想得周到。”
倘若薛蟠在家,凭薛姨妈多和蔼慈爱、宝钗多体贴周到,那梨香院她们几个也不当去了。
婆子很快来回话,说:“姨太太说薛大爷一早就去了赖家,赖小爷请他吃酒听戏呢,他往常就不着家,如今过年,更是连影子也见不着了。”
姐妹几个对视一眼,都有些劫后余生的疲怠了,只是已经着人问过薛姨妈了,若不过去,反而失了礼数,只能领着丫鬟嬷嬷们过去。
薛姨妈、薛宝钗听到那个嬷嬷来问薛蟠在不在,便知是几个姑娘要来,自然备下了茶果点心,邀几个女孩子到里屋坐,来的人多,莺儿不够用,香菱也跟着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