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归我们送了。”
不知道陆昭川从哪儿弄来了车马,车夫来得应时,路子也熟,大概一天一夜,第二大清早就能到许府。
陆昭川把两大筐喜饼放在一前一侧,只剩另一侧供坐的还算能抻直腿脚。
“偏要跟我挤一侧?”
陆昭川不置可否,眼神示意她往里挪一挪。
回味起她那股仿佛吃了火药般直冲冲的语气,他气定神闲道:“人各有意志。方叔要做什么不做什么,我们不能带着自己想要的结果去干预。”
“所以你劝也不劝?许潭叫你亲自跑一趟,为的不就是方叔这个人嘛,难道就为了白白让你跑一趟?”
陆昭川:“你把喜饼忘了?三百一十七个。”
这哪里是没白跑?
“我没空给你开玩笑。”没想陆昭川还念念不忘着他自己的辛苦,她愣了一下,“我们做成和送这些喜礼,是偶然。”
“干预太多,会遭天谴。”
“所以我干预的时候你就阻止我?”
陆昭川:“我现在也不拦着你。”
他就没想过拦她。
她每一次看似莽撞的行迹,其实他都觉得无伤大雅,他甚至觉得,以她的作风,应该可以再令人出乎意料一些。或许真是怕出不去了吧,她现在很少谨慎。
至于他为什么不去干预……
费神的事儿,没必要。
怕天谴?
更是无稽之谈了。
人生天崩地裂的概率小得很,这小世界的容错率也大得多。一旦你做出和过往行迹不相符的事情,对方只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顶多,也就感到有些不对劲罢了。
一个人心里的重量,不可能全挂在另一个人身上。
但看到她有点惜命……这一面,他还没怎么真正看过。
生怕出不去了吗?
依他看,外面的世界,说不定还没这儿好。
只是可惜……
他们当这程家兄妹的时间,没剩几刻了。
马车里头狭小,小五被颠得头昏脑胀,却见陆昭川闭目养神,一身泰然。
似乎对于接下来要干什么,他比她了然。
二人碰面之前,陆昭川了解的信息就比她多。那几个孩子还把她当作孤苦伶仃的小呆瓜看待时,他和那几个小孩便熟络得很。她还不明白方叔几番折腾在做什么时,他便问也不问地加入了。
如今,又不由分说地动了身,已然在送饼的路上。
他们面临的处境一致,偏偏陆昭川运气好路子多,能处处去碰着人,打听来消息?
一个人默默百思不解了会儿,小五忽然开了口,“你骗我了。”
“骗你做什么?”
“你有记忆。”
气氛一时冷了下来。
陆昭川依然闭着眼,含着笑意:“有倒是有。印象里,前天我刚从许家来,收到许兄的任务,特来看看方叔。”
小五一拳打在他身上,“你有你还瞒着我?我当这个程丫丫,当得生怕露馅了。”
他缓缓睁开眼,盯着她刚刚落下拳印的地方,捋了捋衣褶,“你怕?”
“没看出来。”
她的作风和他很像,也是我行我素惯了的。
看在她生气的份上,陆昭川多解释道:“不过话说回来,我也只是能忆起个零星半点,能够知道自己为什么身在此处,又该去哪里做什么而已。”
“就像……npc?”
“不告诉你,也是不想消磨你参与这个世界的兴致。”
小五冷笑一声,“越是危险的境地,你倒是越爱冒险。”
陆昭川不吭声,像是听见什么动静了,忽而指了指外头。
“来了来了,可算来了!”
马车停下,传来的声线很是昂扬。
“锛锛兄真是重任在身,叫我们一番好等啊。”
一句寻常话,听起来却阴阳怪气。
这不是阿吉那家伙,又能是谁?
依她所见,这家伙才是个npc,没必要出现的地方,他在,要见他的时候,这家伙不知所踪。
小五正想呛对方两句,探出头,却见许潭也在。
许潭上前,神情也满是关切。
“程兄可还顺利?”
陆昭川拍了拍许潭的肩膀。
“进去说。”
许潭引着,进了前院。
阿吉同小五在后头窃窃私语,“老丈人呢?”
“这小两口是就家成礼了,既不办接亲,也没有媒人,不见聘礼,方叔应该是心里难想呀,不愿来。”
阿吉:“但婚书有了,聘财补了。”
“欸你这么一说……可是说到底,女方父亲不认这婚事啊。”
“哎,你说话漏风。”
阿吉的口水滴到小五脸上。
“唉,都怪当年那些小混球,好歹也是俊朗书生样,看小爷我意气,就给我两拳袭我下牙。偷偷跟你说,那许潭也缺颗牙,在上头,不信啊你待会儿仔细瞧……”
陆昭川忽然停步。掏出卷红纸墨书,转头递给阿吉。
“行了。”
“许婚……许婚书?!”
阿吉略有赞许,“行啊!看你也是个三寸不烂之舌的,我们当中,你居然最有用。”
“许婚”二字如雷贯耳,许潭三步并作两步回来,捧着许婚书一看再看,又惊又喜。
“锛锛兄当真是闷声干大事啊。”
唯独小五看着这许婚书,皱了眉头。她听不得这些人对陆昭川吹捧,拿来的不过促使婚事办下去的一纸凭证,又不是方数本人。
难道许潭叫陆昭川特地跑一趟,也只为取得个许婚书,而非邀请老丈人?
这阿吉演得实在过了头,说话夹杂着文邹邹的假气,加之躲他不及,小五忙问水滴在哪,好找她叙旧一番。
姑娘正试好妆,盯着桌台一角发愣。
看她来了,水滴笑了笑。
“结婚大事,办得这么着急。”
“再不办,就到深秋了。”
“就现在,天气好,日子也好。”
“我哥代写了个许婚书。”
“许婚?”
水滴的眼色一闪,“他……他同意了?那他……他也来了?”
小五摇头。
水滴苦笑道:“肯定还在怨我。”
想了想,小五只好先略作宽慰,“方叔脸色不好。”
“我知道,我托人向邻人打听过,他身子的确不大好了,远不及从前。”
“这……我本以为他会来的呀,我请他呈一封许婚书……就是想他来的呀……”
最后两字带着哭腔,夹杂了好几分委屈。
她本想办过婚事,回门后便堂堂正正地见父亲,说服父亲来自己身边住,若是父亲不愿,她也可以差人来照顾。她心里总隐隐不安,去年冬天异常寒凉,很多上了年纪的人,都去年冬天就走了。
“先别急,你听我说。”
“我昨天一早醒来时,方叔就走了,陆……我哥说了,方叔说过他会来的,他只是不与我们一道。”
水滴紧紧咬住下唇,顿时陷入父亲没能会到她意的懊悔当中。
“这还有整整五天。”
“你爹会来的。”
“水滴。”她忽然拿出从不曾给过那些渡客的笃定,连同自己也暗惊了一下,“相信我。”
方叔会来。
陆昭川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