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叔，这没别人。”
方数忽而顿住，撂下手里的活，似乎终于有人能一同说说体己话。
“嫁女儿嘛，这心里，多少还是难受……”
“那天，你们像遇到什么急事，连夜离开不见了人影，水滴说，她在这个地方没念想了，随便收拾了收拾，就跟着许潭一起进京……还别说，那小子也算有点本事，考到了就算了，还把水滴拐走了去。”
“水滴多久回来？”
方数摇头。
“她走前我问过。”
“她说，想她了，就写信跟她说，她会回。”
“可我哪会写几个字，也不爱看字。”
也就，没等她回来过了。
起初，水滴还给他带来几封慰问。他看不懂，就叫隔壁认字儿的孩子念给自己听。
她说起京城风光，谈到人外有人，自己的小店生意又是如何做大了。方水滴把自己养得很好，比他这个老方，养得还要好。
说多了，难免会错。外头光景好，新鲜事儿多，丫头愿意和自己讲，他就听听看看。
他没什么好回的，没什么要说的，也就没有回信。
小五盯着方数，看不清那布满风霜的眼里，是欣慰，还是无奈。
起初以为这个梦境是水滴的……也就一直围着水滴身边转悠，企图左右她的命路。可现在，她想问问方数。
问他有什么想法。
或者，帮帮他吧。
“您这一个人做，那得到何年何月去了？一个人根本忙活不过来，点心印上的囍字儿还要落得不偏不倚，清楚红火才行。”
小五朝方数摊开手，抿嘴一笑，“什么简单又不添乱的活，尽管吩咐。”
以往的信，他都要盼到下一个月才拆开来看。难得这回不同。
这回的信，他还看得早了几日。
幸亏他这回没等太久，不然，恐怕都要错过女儿的大喜日子。可又还是太晚，晚到这三百一十七个喜饼，他一个人无论如何也做不完……
混浊的瞳孔微微湿润。
最后的期限，上天还是来帮他了。
“好。”
他点头，一点又点。
“真是热火朝天。”
又有人不请自来。
来人意气风发，仿佛才听得个什么惊天消息一般。声线更低沉了，却藏不住少有的欢悦。
岁月在他的脸上也没留下太多痕迹。
可短短“几年”不见，依然恍如隔世。
这人在小五面前停下，外头传来一声“小大人”的叮嘱：“你妹妹傻乎乎的，看好她！别又把她搞丢了！”
小五回神。
是“热心”小胖哥的声音。
陆昭川笑着看她，朝外一应：“当然，谢了。”
方数眯眼看，看了好一会儿，眼前这位年轻人，真是变样了。
陆昭川：“老方，认不出了？”
“认得出。她是你妹妹，你不就是她哥。”
“许兄和水滴好事已近，是为这好事来的，也是为您。”
“我这个老家伙？”
“奉许兄之命，来取这三百一十七块喜饼。”
“那家小子倒是有心，知道我这老家伙送过去……送不动的……”
方数眼皮耷拉下去，无奈叹息。
“哎呀方叔，多的就不说了，这又来了一个帮手，快给我们分分活儿。”
“多好的事情，开心点儿嘛。”
“好吧。”
“喜饼讲究，要好吃好看，这起酥是重中之重。我揉面擀皮，程丫头你就把调好的馅料塞进面皮，揉成团了，再给锛锛。”
他走到“程锛锛”面前，“再把面团塞进饼印，记住了，像这个样子，按压和脱模都轻巧些，印出来的字千万要硬朗。”
“破皮了，模糊的，都不过关，过关了的，才能入炉子。”
“程锛锛”脸色有点凝重，以为是自己挑剔过头，方数一顿，“不难吧？”
“不难。”
方数点点头，背过身又投入一堆刚好醒好的面团。
小五：“真不难？”
“不难。”
“可你进来的时候还笑脸盈盈，怎么一叫你干活，立马变得愁眉苦脸了？”
“你从前不这样。”
“那是哪样？”
小五一时语塞。
他的喜怒，从不真正显形于色。程锛锛的面容看久了，便觉得他也柔和了几分，妹妹这个角色代入久了，她也就默认了，两人该是站在一边的。
她自觉贪婪，撇过头，忙揪取了一小坨枣泥，狠狠塞入面团里。
力道过猛，枣泥滋溜出逃。
她偷瞄了眼方数，偷偷又拽了一点已经擀好的白面，拆东墙补西墙完了，团成一个小雪球，火速往陆昭川面前递。
不过这个雪球略大一号。
手边还有三个圆圆的团子等着进入饼印脱胎换骨，陆昭川直接略过，选中了刚落座一秒的排客。
“出类拔萃，先压它好了。”
“随你。”小五没好气道。
“怎么不问了？”
“问什么？”
“我来时为什么而高兴。”
喜怒哀乐，一旦显露出来，就会被人看出你的在意，随之而来的后果，无论是拿捏还是逢迎，他不喜欢，也不接受。
可既然他都展现得那么轻易了，不就是给她看的，不就是想让她问出口吗……
那她为什么不问？
不问，他偏要她问。
“那你为什么高兴呢？”她问得不以为然，满心满眼好像只想赶紧做完眼前事。
“偶人，你身上也有一个吧？”
偶人……说的应该是和她，哦不！应该是和程丫丫长得一模一样的偶人。
那些孩子的声音迅速回响在小五耳畔。
“你还有个哥哥吧？”
“小胖哥，不会被人摸跑了吧！”
“太像了，一个死的，一个活的。”
……
再回想起醒前听到的声音，原来那时，那几个孩子就在议论，她和那个偶人长得一样了。
这股子蹊跷事儿，差点儿抛之脑后啊。
“还存在一个偶人。”
还有一个长着程锛锛模子的偶人，在陆昭川身上。和她这个长着程丫丫面孔的，是一双。
她的目光终于回落过来。
那双定定看向他的眼睛，可算带了一丝探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