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陆昭川,以前惯爱板着脸,现在又惯爱笑的。
她看了会儿,仿佛看见那张面孔下熟悉的脸。盯得不习惯了,她又挪开眼。
她忽然觉得,这程锛锛和那少年还真有几分相似。笑起来眉宇温和,还有看似疏离实则温朗的气质,也像的很。
“这河里有走马灯?念主的?”
“没错。”陆昭川又细看了看,“随着河流走向,闪现的画面逐帧改变……现在可以确定了,这个梦囊的念主,是方父。”
小五脸色不大好看。
陆昭川继续说:“我看到方父的一些回忆,甚至还有他郁郁而终的画面。只是那最后几幅画面,倒有些像……第三视角。”
陆昭川顿了一下,“按照日照变化,应该六七日都停留在他终了后的画面。”
小五顿了一会儿,面露难色,“人死以后,顶多在阳世徘徊七日,时候一到,只能去阴间找祂的舟师。”
河里散布了方叔的记忆,她也就更难确认了,她的这大半天的工夫,怕是下错了地方。她不由一叹,瞧天色已晚,又加紧了脚步。
他紧跟她的步子,“不用怪自己,该问的我也问了,只是方父不肯掏心窝子,一说起他有什么遗憾,他便哑口。”
陆昭川一路跟小五讲着河里所见,两人趁着黑夜,不知不觉又潜回方家。
屋里黑着,敲了敲门,无人应。小五借着月色摸索,轻手蹑脚推开门。
“噔咯。”
脚底发出尖锐。
低头看,是把铁锹。硌得吃痛,小五倒吸一口凉气。
“回了?”
似乎听出外头动静,屋里的人发出低沉声。
她清了清嗓,“我,方叔。”
这声音陌生,方叔顿了顿,他不知道这声音是谁,但知道不是水滴。他话说太狠,致使那丫头至今不肯回来,想到这儿,他再不想去管那屋外动静,哀怨地闭了眼。
“我是丫丫,我想和您聊聊。”
外头的人还在喊,带着一丝急不可耐。
听里面静静悄悄的一丝一毫的呼吸也揣摩不到,屋外的人顿了一下,“我们见到水滴了。”
屋里那人几乎瞬间到了门边。
三两下,门开了。
中年人眼光涣散,神色木讷。凉风吹袭,风干了眼,僵住的面容这才有了些微触动。
“天寒了,进来坐。”
中年人倚回了椅子。那椅子,他晌午坐着,和程锛锛聊了会儿天,他下午靠着,任自个儿苦思冥想些有的没的。身子一整天几乎未动分毫,刚坐下,腿脚一阵酸麻,他又多动了动,捶了捶腿。
“天黑了。”
“哎。”
一番唉声叹气,看得小五欲言又止,这和她那个六蔓斋里方叔,实在大相径庭。
“方叔,我们来这儿就想问问您,有没有什么心事儿。让水滴多玩会儿,她肯定不一会儿就回来的,我俩猜您也没睡,正想多和您说说家常,一道等她回来!”
方叔略点怀疑地扫了小五一眼,“她没跟你们一块儿?”
“啊,她呀!她和她那朋友有些事儿,估摸一下就回了。”
了然于胸后,方叔沉闷地点了点头,又忽而晃头,“不对呀,我上午和小程聊了呀!说实话啊,我这心里确实被开解不少,好多了!”方叔颇加赞许地看向程锛锛,“咱们之间,还有啥好说的?”
“可您没说过自己的故事呀。”小五殷勤笑笑,“不如您就说道说道吧,我们顺便等水滴回来。”
方叔连连摆手。
“我一个普通的人,哪有上得了台面故事。”
“哎呀,我们想听嘛。”她转而变得心直口快,“那您就说些不上台面的,我们当乐子听呗。”
少女面孔清雅恬静,不似小五本来那般玲珑俏丽,但一撒起赖来,却也会叫人有些无可奈何。
“好吧。”
方叔还真应了。
陆昭川不自觉地看来几眼。他这才见识到,这鬼竟还挺会软硬兼施。
“那时候,我跟着一个人去离这儿几十里外的镇上做窑,手艺吧还算规矩。一回,有个大户人家来拿精美的器件,恐怕那同行的乡人怕担事儿,一直推我去送,可哪想一打开后,里面是稀碎一片,验货的人要我赔,可我哪儿赔得起啊?”
小五:“天啊,那人也太坏了!”
“是啊!我只好勤工俭用,甚至还趁回家一趟,把妻子的嫁妆给当了,可这也远远填补不了所欠的亏空。后来……我渐渐不敢回家,也不敢偷闲。”
“直到妻子走后,我才堪堪还清了。不久,我还得赶紧振作精气神,为我父女俩谋生糊口。我做的东西精巧,咱这地儿的普通人家不需要啊,久而久之,我就只做些简易的东西,但赚得也依旧寥寥。”
小五:“真不容易!”
“对啊!可不容易,每天也有盼头。黄昏,我走上家门口这最后一条长路,远远看见了水滴,什么累和苦也都跑走了。”
小五忽然想起,陆昭川跟她说的第一个走马灯片段,正是水滴等方叔回家的情形——
少女远远挨着门边儿,作势蹲在地上数蚂蚁,时而在那儿移花接木。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丫头在等她爹回家。
说起这些时,方数脸上自觉挂起笑意。
“那您有什么遗憾嘛?”小五话锋一转。
方数脸色一冷,沉思一会儿后,眉头慢慢舒展。
“至于遗憾……”
“没见到您妻子最后一面?”
他淡淡摇头,“人总要往前看。”
“水滴没成为您想成为的人?”
他淡淡否了:“不。”
“我这一下午也想通了些,她活得开心,才是最重要的吧……”仿佛意识到什么,方数忽而抬头,“你们该不是天上派来的神仙,特地来渡我方家的吧?”
程氏兄妹两个的身子陡然僵了。
两人默不作声,方叔却豁然笑道:“程家兄妹,多谢了。”
陆昭川这才神色一松,“本着当年您家接济我家,两家也算患难相交的情谊,我们把水滴作亲妹妹看待,为您分担为她着想都是应该的,不多客气。”
方叔的脸色彻底好,小五话锋又一偏,“对了,方叔,那许潭……您怎么看?”
“他?”
吁呼呼——
门缝钻来几缕冷风,小五上去咵咵推了两下,想把门掩严实些。
“诶诶诶,力气太大了。”方数忙喊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