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川不能一眼看清那上边写的什么书类。但看那密密麻麻一整面墙摆放随意,似是久未拾掇,和规整二字更是毫不沾边。
旁边悬了个朽木梯子,越往上看,书卷越是斑驳泛黄,那一面架子放的或许是些杂书。
“年轻人,过来。”
一声招呼掐断了猜想,陆昭川向守折作回应后赶来。
他左看右看,这里并未有注明分类,只有一些古体数字标在角落。
“你个头高,上去看看。”
“您找什么?”
“找九百多年前的,拿几卷下来。”
拉过质地粗糙的木梯,自然展开后,梯子呈现一个三角状。陆昭川挽起袖子从一侧攀爬,却见最高处放置的都是距今三至五百年前的卷轴,反而越往下,放的卷轴越久远。
苦苦寻觅一圈,最后才在左边角落抽出一卷,上头标着显眼的“距今壹壹壹壹”。
他一骨碌全摊在地面。
守折喊了小五也来,他目光停留在敖元身上,缓缓开口,“找吧,九百多年前左右的卷轴。”
小五正和敖元在一边讲了几个冥界异闻。她拿起一卷,还未翻开,却见那崭新的简牍上细小的“叁伍距今”。
“混了卷几十年前的?”
陆昭川动作一顿。
“哎。”守折发出一声叹息,“辛苦你们了,恐怕上头还混了几卷,更难找。”
“档案都能存放得如此混乱,档案司的差役都是干什么吃的……”小五幽怨道。
“咳咳。”
“怎么了?”小五抬眼看向陆昭川。
陆昭川丢了个眼色,示向守折。
意识到自己口快,小五面露窘色:“守折,我不是那个意思。”
守折摆摆手。
“无碍。鬼档司内部的确管理不当,不然也不至于搬到轮回司来了……但整理一事,也的确是我们的问题……近来搬得急促,这里还未来得及收拾完全。”
“那我们先找找吧。”有个疑问一直徘徊在她心头,“但是,具体该找什么?”
守折没有明说,只是抬起细纹满补的手指向上方。
“找到了,自然就知道了,老朽就帮你们到这了。”
冥宫戒规严,守折破律亲自带他们入这归档楼阁已算是行了一桩逾矩之事。小五见好就收,向守折作揖致谢,敖元在一旁也学得几分毕恭毕敬。
“老朽在门外稍候了。还有,若是要离开,走原路回去就好。”
守折告别得急匆匆的,小五和陆昭川到底还有些不明所以,却也彼此心知肚明,不作强留。
卷架偌大,成千上万的卷轴罗列在前,浩大的工程量一览无余,小五抬头感叹:“要是你的心眼还能用,那就好办很多了。”
他何曾没想过投机取巧。可惜就算把卷轴盯穿了,他也无法清晰看见那上面的细小刻字。到头来,陆昭川也只好妥协:“老实找吧。”
小五拿起一捆卷后,给敖元边指边看上面的刻纹。
“小敖元,照着这个找类似的卷轴,慢慢看慢慢找。”
“好哦。”
烛火摇曳,光影在地面起舞翩然,平摊开一面卷轴,卷长比想象的要长,细读期间刻字,才感原是一段尘封已久的岁月,被擦去灰痕,再度重启。
岁月摊在手心,捧起的,仿佛不是简牍,而是数条条瑰丽锦绸。
要在阳间,这类东西只可被钉在某处,仅供鉴赏,绝不会轻易被拿在手里任意翻阅。
见陆昭川高大的身形杵那,敖元好奇上前。
“哥哥,你现在的眼神就像有时候偷偷看姐姐的眼睛。”
翻着卷轴的小五正对上面所载的冥界前事读得起兴,就是大半的古体字极难辨认,令她绞尽脑汁。
听到动静,小五闻声看去。
可那副眼神的主人早已偷作收敛。
“你看错了,小敖元,他看我的眼神跟坏人似的,怎么一样……”
明明不是打量就是戏谑……
她也就趁此多看了会儿,发觉这人露出这幅好学的模样时,竟还少了几分凛冽。
“你到底做什么大学问的?”小五忽问。
“宗教人类学。”
陆昭川头也不抬。
“倒没听说过。”
“简单点讲,此时我的亲身经历算是学用一致了。”
“所谓的田野研究?我看这也像你来的真实目的。”她又抬头感叹, “看来有关系就是好啊。”
“打算扎根几年?”她又问。
“几天就走。”
摩挲简牍的手无意识一顿。
“留在阴间多好,听说外头不景气。”她替抛出橄榄枝。
“不考虑。”
回应决绝。
小五:“好吧。”
保险估计……他的美好人生可还有大几十年呐。或许是心底的坏种终于冒出苗头,她竟生出一股将他拉入伙的想法。
她抿了抿唇,顺便是为压住三分心虚。
说实在的,她竟有些艳羡这人——陆昭川身上那股难以名状的鲜活感,她这种死鬼不曾具备,而那些鬼魂身上也无一拥有,好像有了那种鲜活,做什么都有奔头似的,干起任何事也游刃有余。
“那你出去了就好好活吧,不死别来。还有,别像我一样年纪轻轻就进来了,对了……也别犯事,不然都不知道自己天天拿个船桨是为什么的。”
那一丝小小恶念萌生了就算了,加之不忍自己拔苗助长的言行,她索性又说了些有的没的,以看作是对那短小过错的填补。
说完,小五直直舒了口气。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回去后能更好生活。”他刻意顿了一会儿,像是欲言又止。下一瞬,却见他侧头笑得明朗:“承你吉言。”
她早不记得阳光带来的感受了,但此刻,那扬起的笑还算明朗大方,就像太阳一样。如果那张嘴能在积点德的话……保不齐她会对这人印象更好点。
太阳看久了刺眼。在意识到避之不及后,她才赶紧移开视线,迅速眨了眨眼,又埋进卷轴。
陆昭川看在眼里,笑意未尽。
然而其时,她还没能察觉,真正的太阳其实诡计多端,一眼灼目。
那时她见到的所谓太阳,正隐于重重霾后。只是太阳聪明,给她看见了——他想被她看见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