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帽子”送汤急切,小五未来得及出口的“好”字还挂在嘴边,悻悻拿过敖元手中空碗搁置在门边,她迈上台阶,正要把那笨重大门给关上。
一只阴森森的白骨爪恰从门内探出。
“这该死的,又不关门!”
弯弯眉眼与那怨怼者对视上,她把住门环的动作一顿。
又是一个老熟鬼。
老熟鬼瞅到她身后悄悄探头的小孩,模样无邪。
“有本事昂,这都被你找回来了。”干巴的嘴角咧起,打量的眼色之中藏几分不可思议。
小五没多给回应,只朝他点头示意,拾起靠角的空碗递给他。
对方低头瞥了一眼,随后似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将碗接去。“嘭”的一下,门被重重关上,满不客气。
一行远了轮回司,一路神情古怪瞧着她的陆昭川才不经心开口:“你和那个吝啬鬼也有渊源?”
那老鬼仅以一对眼白示面,却谁都能轻易瞧出那鬼瞧来时没个正眼,端着神气,模样幽怨。
小五迟疑了一下,“托他帮找过一个孩子,可能刚才……错把小敖元当成那个孩子了吧。”
又忆起那个五岁的小渡客,她不由得浑身拔凉。
“又是你迫害的?”
小五默不作声摇摇头,半晌,才闷闷开口:“我感觉,这冥殿有古怪。”
陆昭川示意她说下去。
“说来奇怪,明明原是在鬼档司当差的两个小差,竟一下都转来了轮回司,你说会不会是轮回司鬼才不济了?”
陆昭川深思,“有点可能。”
“那我……岂不是也有望接任孟婆?”
他嗤笑:“希望不大但有,不过你得先熬出正宗的孟婆汤。”
“原来你也看出来了不正宗啊……”小五转而嘟囔,“那你还不尝尝,又不会真失忆。”
陆昭川全当没听到,只是接着替她分析:“这还是其次。”
小五不解看他。
还有什么条件?
“首先一点,你得洗清身上的罪孽。
“毕竟让一个负恶者接替这么神圣的一职……
“冥司府不同意,上天也不会同意。”
“我。”他指了指自己,“最不同意。”
小五哀怨地瞥了他一眼。她本以为,近些天他已经接受与自己这个恶人好好共事了,谁知他又重提自己身负罪孽,生怕她记忆没了就记忆也差似的。
居高临下的眼神回应过来,上上下下整个扫了她一遍,她无奈撇开眼睛。她突然觉得,他就是个身处高位的圣人,来此地不只为报复,而为顺便渡魂。敖元肯定算一个,而她……勉强也算一个吧。
至于为什么对她如此刻薄?
可能就因为他偏信她是个恶鬼吧。
不想再顾这自视甚高之人对自己的看法,她话头一转。
“那你还想离开这吗?”
“当然。”
有妄想是好事。她点点头。
但她不认可。
这个地方,哪有那么好出去?
这家伙是被冥司府诓进来做帮工的。不忍磨灭这个人类仅存的妄念,也免得他失去走下去的动力,小五忍了忍没泼他冷水。
这时,迎面走来一个老鬼,身形佝偻,白发苍苍。乍一看,有些眼熟,可她肯信,自己从没见过这老人家。
“您是……鬼档司的守折?”
闻言,老鬼微微抬眼,盯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姑娘的模样,悠然回应:“现下不是了,老朽才转任轮回司不久。”
又一位转职的?
鬼档司离轮回所不远……如今是整体迁移过来了?
小五开门见山:“我想向您做些请教……”
守折应允后,她揽了揽手示意敖元过来。
“就是这个孩子……”
见面前是个亲切和蔼的正常老人模样,敖元赶紧大大方方近到跟前。
守折眯眯眼,满是细纹的眼皮更耷拉下来一分。似乎想更细瞧清眼前孩子几分,他轻轻搭上敖元肩膀,佝偻的身子更低一分。
浑浊的眸子对上了一副清澈。
细窄眸子里藏了沧桑,此刻,陡然一颤。
守折缓缓抬头,微瞥一眼身侧来自阳世的青年人,便错开了身子往前迈步。
“跟我来。”
小五重重点头应了,另一双脚步却仍顿在后头,陆昭川沉思片刻以后,还是快步跟上了。
几个鬼祟的步子,就这样跟在守折身后悄然进了轮回司。
庄重大门守候里头的宁静,殿里幽静,静静躺着一方池水,幽绿的叶子彼此碰擦,发出窸窣沙沙声。
一面全是厢房,衔着直直的长廊,一望漆黑,毫不迂回。
跟走许久,廊侧那滩水池,却始终在那。他们经过此处数回,仿佛陷入怪圈,一直在此条直道上兜圈子。
至深的通幽处总有一道右拐的路径,似乎目的地始终未到,那年迈的步伐始终不偏不转,连多余的眼神都未给一个。
在小五以为又要回到原点时,那老头的身子忽而顿住。
“到了。”
陆昭川回望身后。
十二道。
他们在这条长廊上行了十二次,水池子也静静出现了十二回。
跟随年迈的身影终于一拐弯,又行几步,铜古色的大门忽而伫立在前。门前宽敞,静谧无影。
敲了两下,这座头上顶着两个古体大字的阁楼似是接收到召唤,主动敞开了怀抱。
一股纸卷气夹杂凛冽墨香,扑面而来,小五不禁鼻子一皱。
各个架前的书卷林立纷繁,架上各面刻着看不明白的古体小字,满是斑驳痕迹。
“我去寻个东西,你们随意一瞧。”守折说道。
“像归档的地方。”年轻人早已左顾右盼起来,听他瞬间明白自己身处哪处,守折远远抛来一个目光。
年轻人走近一处卷架,旁边一块小木牌上粗略镂刻古体,难以一眼分辨,指节分明的手指擦了擦那细缕的凹刻,他眼前一亮,上面写着“幽冥风物”。
守折穿梭架间,直直行至深处,停在一处高大的卷架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