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也要一起下地狱,不是吗?”他轻飘地说道。
“我孤独惯了。但有你同去,也是一桩好事。”
手部一顿,锐利的眼光变得晦暗,腕部缓缓松了气力。
面前这人,不是墨魍。
魂魄的死路只有一条,就是湮灭。而墨魍的真身被束于无间黑狱数年,下地狱这个说法对他而言,简直和送他回家一样。
不死不伤的,没意义。
感受抵着背部的那股劲松了,还是以为击中面前这个惜命舟师的下怀,陆昭川扬了扬眉:“怕魂飞魄散?”
“怕。”她不带情绪地收回了手,木锉被收进木匣,依旧循心说出心声,“我真是怕死了。”
陆昭川神色一怔。
威胁的力道早松尽了。
他转过头来:“哪里露馅了?”
她一脸无奈地看他,只好讲出墨魍的故事。
“很久以前墨魍只是一个鬼职,负责管理亡魂的梦境。可随着梦境积压,梦之大,梦之深,最后走向了失控。每个沉沦堕落于噩梦的魂魄,就组成了墨魍。”
也就是说,每一个“墨魍”都被自己的执念所造就。
“墨魍的真身就在无间地狱,而那些能在忘川境地游荡,到处为非作歹的,都不过是墨魍的小分身罢了。”
“难怪一个恶名远扬的恶鬼,觊觎我的躯体,又不敢对我轻举妄动。”陆昭川回想起墨魍在所布环境里的表现,他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
伪劣。
他扮作成他朝思暮想的人,运作起那副声线和躯体时,全身都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那些梦里,能看到什么?”
“你的亲人故友或者金银至宝。反正你念念不忘的,都能看到,不然他靠什么把你留住?”
“我倒是很想去他梦里看一看,可惜了,他想留住我,却又怕得不敢接近。”他目光直视前方,步子很稳。
小五不解地瞥他一眼,缓了口气,上前同他并行。
身侧突然冒出一个银光闪闪的亮。余光里,他总觉得她背的那个匣子里,有个东西一直在晃他的神。
不。准确来说,令他晃眼。
那东西隐隐放光,轮廓像一个长形的尖锐物。定神许久他才看清,原来是一把木锉对他方才作了生命威胁。
不由得深思起这个“心眼”能力的来处。
若这是故人助他通行的一个密钥,说得过去,但可能性小。
他仍记得,自己对于此地的探知,全非一蹴而就。
尤其是邪门的眼力。
一开始来到忘川边,他便看不到其他的魂魄,见不到水里的漩涡,只看得到一个小五。如今想来,初来冥界的那两日,在宽阔的岸堤上,必定也有不少看不见的鬼魂与自己擦肩而过。
心眼的发挥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这双眼睛也总是适应得非常之快。一开始以为这双眼睛可以透视和远视数里外,但现在,他也能看到一些更不可思议的东西。
例如不被其他魂魄所看见的魂魄。
河边一直搓洗着小衣服的小孩,墨魍幻境里那个熟悉面孔背后狰狞的幽魂……
若说小五能看见的东西自己也能看见,是否能说明,自己正在被冥界阴气所影响?
不知不觉中寻着只有箭头标志的路牌,辗转几步,便彻底远离了闹市,走出了右道。
他们看起来是回到最初上岸的地方。
陆昭川收起杂乱思绪迅速在脑海中理出了咸安坊的布局。右道的热闹街与忘川并行,左道应是一个半包围式的区域,将右道包了起来。
来时的小舟还在河边停得安好,但旁边几条舟上系的缆绳俨然变为了醒目的橙色。
当初一起来的那批渡客都离开了。
“一般渡客来到此地待不过两日便要走了,时间久了,就赶不上轮回了。”小五回一笑:不过你我嘛……不急。”
“左道其实是为冥界人士专门开设的,所以散布了很多监察的眼睛,以免一些新来的孤魂或凶鬼误闯其中,那次你运气真的很好,背着我这么大一个当地鬼却没有被拦截。”
直到无字的牌匾又乍现在眼前,济魄堂到了。
小五踩上台阶,轻叩几下。
“吱呀”,门立马打开。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进了。淡淡药气随之弥漫。
“鹿夭?我们回来了!”院内静悄,堂屋里也没个影。“呼呼”一阵风吹过,只听枯叶缠绵。
又喊了四五声鹿夭。
无应。
小五只好清清嗓子铆足劲儿高喊,“我们来还债了——”
可四下,静谧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