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川敲了敲四方木桌,看店小二不多,但都是一副典型的“小二”打扮,服务适时,灵巧迅捷。
他东瞅西看完了,又掏出了那个古老陈旧的封皮笔记本,酌茶的小五目光一瞟,本子用了小半。
天光大多时刻是阴郁的青或蓝,此刻窗外天色渐浓,已是成片的淡紫接连着黄灰的云色。
小五一直看着窗外。
待黄灰的云雾全部退散,紫的天色和由暗及浅的水色完美交合,天地一线处,一条宽宽的银迹辉映。
陆昭川凝视诡谲的水色。小五有心一瞥,发现他的神色里少了几分探寻,多了几丝冷淡,就此待到“天黑”,一条鬼影才从后厨窜出来。
“可算来了!”她已经闲得不行了。
“五丫头,你们久等了。”方叔端来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放在陆昭川面前,边卸下围裙麻利地拖来另一边的长凳一坐。
陆昭川一闻,浓烈的生姜味。
“去去寒气,喝吧。”
药丸下腹,身上早不再有寒意。陆昭川抬起头,眉头拧巴,兴许沉迷于记录,竟不觉她几时吩咐了一杯姜茶来。
“不用了。”
“咋了?小子,不爱喝吗?”方叔注意到陆昭川微妙的表情。
瞥见方叔神色忧郁。陆昭川收回视线,冷冷开口:“我不喜欢姜味。”
小五低声说:“叫方叔特地给你煮的,尝一下吧。”
“不稀罕。”
“这冥界的玩意儿,比生姜更辛辣更浓烈,不想喝,也正常!”
“对了,五丫头,菜都备好了,还是你爱吃的老三样,你看看要不要加点什么。”方叔将目光转头到小五身上,笑容又洋溢出来。
“三样够了,方叔,我们紧赶慢赶来找您,是因为欠了济魄堂的鹿夭一笔账,他点了好多东西,得请你帮帮忙了……。”小五声音越说越虚下去。
方叔爽朗一笑:“别见外啊!跟方叔之间可不谈欠不欠的。你记挂着给我带墨藻,方叔打心底里想着欠你一顿大餐呢!”说完,方叔又一惊一乍起来,“哦哟,五丫头!你身子好些了吧?”
“好多了!我可是模范标兵,身体素质当然也好了,偷偷跟您讲……”小五挥手叫方叔近些来,方叔便听话地把脸凑过去,小五笑着吹嘘,“我在济魄堂那张软榻上呼呼大睡了两天,直接好全了!”
方叔听完跟着大笑,说起正事儿,“五丫头,这鹿夭小儿点了些什么?”
小五嘿嘿一笑,用手指戳了一下埋头苦写的陆昭川。陆昭川心领神会,翻出记了满满一页的菜单给方叔过目。
方叔粗略一瞄,很有深意地摇摇头。
还以为是点了太多,叫方叔为难。小五小心翼翼地探问:“是不是太……”
“哎呀!这个老小子……真不会吃啊!”
小五“啊”了一声。
“你说啥?哎呦,不多不多,鹿幺那小儿天天说自己长身体,我知道他能吃。”方叔大手一挥,拍拍自己的胸脯,“放心,明天客满之前,包给你们全数到位,整好上路!”
小五将一粒豆状的干果扔进嘴里,猛点头:“好!”
“但是……这有几道菜的口味可不一定能保证啊,近些天忘川的水质涩味浓重,我怕鹿夭小儿那个叼嘴会不满意,然后刁难你们啊。”本以为此事就此愉快落定,方叔犹豫一会儿,还是开了口说出这怪事儿。
“涩味?”小五闻所未闻。
忘川的水味,受到各类水中魂魄的影响,通常情况下,在酸甜苦辣咸五味里有所转换。若一处水域的酸味的魂魄居多,便呈明显酸味。尤其咸安坊这块地方,最是鬼杰地灵,五味俱全,取水条件极好。
但涩味……严格来说不属于五味之外,与苦味仍有明显区分。对于方叔这类老舌头而言,再分明不过。
侧头看了眼正在“用功”的陆昭川,不妙的预感涌上小五心头。
数月以来的一切都稀松平常,这大活人一来就水鬼妄为、怪事频扰,水味变质……莫不会也与他有关?
像是察觉到了一般,陆昭川抬头回应上那疑惑的目光,“我在来的路上也听到了,一些老家伙在那儿说上游水涩,水里出了古怪。”
小五看向方叔:“上面的领导近日个个没影了,这么大的事儿,没管?”
“中游的小领导都藏起来了,上游那些个高官更是找不出下落,谁管呐?”方叔压低声音,“不过这种事情,咱就别妄议了。”
他摇摇头指向窗户外头,“那些狗腿子听去,就麻烦喽!”
小五会心一笑点点头,“不说了,不说了。”
方叔又说起和鹿夭有些交情,小五这才知道二位情投意合多年,他们为难彼此再正常不过,而挑剔方叔手艺这事,想不定鹿夭也干过。
再想到那么苦的药都能被鹿夭作来解馋……小五绽开笑颜:“方叔你别担心了,鹿堂主可没从前那么挑剔,你就放心施展厨艺好了。”
这么多年,他再没见鹿夭回过热闹街这处,还听说济魄堂那边条件苛刻又地方偏僻……方叔低头思虑了一会儿,闷闷应了声“行嘞”,就迈着沉重的步子去了后厨。
不多时,小五要的老三样被端来,悉数热气腾腾的上桌了。
裹着面糊的酥肉片上泛着锃锃金光,糖色金灿而温润薄盖,焦香四溢。小五夹了两筷子放入陆昭川的碗里。
陆昭川却一直蹙着眉头,在小五的第三筷正要添来时,他把碗端起。
动作干脆而决绝,他不动声色,依旧淡淡地咀嚼,一个眼色也不多给小五。
瞥见原先夹在他碗里的东西被拨到一边,小五一挑眉头,不多犹豫地将这一筷子塞入自己口中。
等到对面悠哉着咀嚼完了,像是一直恪守食不言的对面那人,这才吐出了一句话。
他冷冷说:“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