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蓧僵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有些不敢看柳芝的表情。
而柳芝端着那杯水,手还悬在半空,温水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氤氲了视线,她却觉得全身的血液一寸一寸的凉了下去。
军医们来得极快,四五个人提着药箱鱼贯而入。紧随其后的是魏昭霆,他一身甲胄未卸,显然是得了消息便立即赶来。赵广域作为这宅院的主人,又受了裴景湛的恩惠,自然也少不得前来探望,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捧着一大堆补品,就连陈墨也到了。
卧房顷刻间被众人挤得满满当当,裴景湛半靠在柳蓧垫好的软枕上,虽仍虚弱,却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冷冽。他嘶哑着嗓子与魏昭霆说了两句话,榻边的人来来往往,柳芝被不知谁的肩膀撞了一下,退了一步,又被人从身后挤了一下,再退一步。
她手里还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水。
站在人群外围,她看着那些身影将裴景湛围得严严实实,一层又一层,连他的衣角都看不到了。那些嘈杂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明明就在耳边,却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一样,闷闷的,听不真切。
她忽然不知道此刻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往哪里站了。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映出自己模糊的眼,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陌生,这些人也好陌生。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过身去的,脚下像踩着一团棉花般迷迷瞪瞪的往门口走,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却也没有注意到她。
跨出门槛时,身后传来某位军医的声音:“掌印体内余毒已清,再调养月余便能大好。”众人闻言都松了一口气,纷纷道贺的声音落在柳芝耳中却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院子里只有来来往往的侍人,各忙各的,无也人留意她。西北的风裹着细沙迎面扑来,打在脸上,有点点疼。柳芝眯了眯眼,抬头望去,夕阳正沉在天际线上,将半边天空烧得通红一片。院中那棵老树孤零零的立着,枝干虬曲,在暮色里投下一道瘦长的影子,看上去有些孤独。
柳芝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于是便朝着那棵树走去,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好像那棵老树一样孤独。
脑子里黏黏糊糊的,什么都想不清,只是一直回忆着方才裴景湛看她的那个眼神,淡淡的,冷冷的,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还有他从自己掌中抽回的手臂和别过脸不肯喝她递的水时拧起的眉头。
柳芝想不明白,心口很闷,闷得她喘不上气来。
“王大夫。”
房间里赵沁云将王大夫拉到了角落,压低声音道:“方才裴掌印看柳姑娘的眼神陌生得很,像是压根不认得她了。您快瞧瞧是怎么回事,莫不是……莫不是昏了这些时日伤到了脑子?”
风又大了些,院中的柳芝缩了缩脖子,又继续往老树那边走。
就在这时,院门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送完消息的小吾和小言一前一后从外面跑了进来,他们跑得气喘吁吁,一抬头正看见柳芝的身影,她站在老树下,暮色将她整个人都拢在了树影里,身影单薄得厉害,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然后,那叶子晃了晃。
小吾和小言眼睁睁看着柳芝的身子软了下去,正正摔在那棵老树盘曲的树根旁。茶杯从她手中脱出,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水渗进干裂的泥土里很快便没了痕迹。
“柳姑娘!”
小吾小言惊叫出声,连滚带爬的朝柳芝跑去,这动静终于压过了满屋的嘈杂,将屋内众人的目光从裴景湛身上拽了过来。
陈墨闻声脸色骤变,二话不说便转身朝门外跑去,紧接着赵沁云也提起裙摆追了出去,跑得发髻上的簪子都松了半边,两人一前一后冲出房门直奔院中那棵老树而去。
柳蓧则是生生控制住了自己想冲到柳芝身边的念头,老祖宗刚醒过来身边还离不得人,现下屋里能近身伺候的也只剩他一个。他急得眼眶都红了一圈,脚下却到底没有迈出一步。
魏昭霆此时也察觉出了不对。
小吾小言惊叫时他下意识看向了裴景湛,却发现他在听见柳姑娘三个字时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仍旧半靠在软枕上,垂着眼,看大夫给自己诊脉,神色平静极了,好像院中晕倒的柳芝与他没有半分干系。
魏昭霆没忍住,试探着开了口:“裴掌印,柳姑娘晕倒了。”
裴景湛闻言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他胎眸瞧了魏昭霆一眼,目光淡淡的,带着一丝莫名,随后冲着屋里另一位军医挥了挥手道:“去给那姑娘瞧瞧吧。”
那姑娘……这三个字一出口,房里屋外凡是听见的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