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治第七日。
药浴的水汽氤氲满室,苦涩的药味浓得几乎散不开,柳芝坐在浴桶旁的矮凳上握着裴景湛的手。桶中药水依旧炙热,气息一阵阵扑上来将她的眼睫都熏得微湿。
裴景湛裸露的手臂浸在药雾里,皮肤被高温逼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前几日那汗中总带着发污发黑的血丝,军医说那便是沉积在他体内的余毒,今日终于透出了鲜红的血色。
柳芝怔怔望着,眼眶蓦地一热。
他如今对疼痛的反应也不似前几日那般剧烈了,头三日药浴他昏沉无觉,却仍会被痛得浑身痉挛。柳芝掌侧两处尚未愈合的齿痕便是怕他痉挛中咬伤舌头将手垫在他齿间生生咬出来的。可这两日他至多闷哼几声,甚至指尖也有了反应,不舒服时会微微使力扣住她的手掌。
这一切于柳芝而言都是再好不过的兆头。
傍晚,她照旧替他揉捏四肢,只是指尖按在他小臂上时忽然察觉到掌下肌肉忽的绷紧了。柳芝动作一顿,抬眼看去,只见裴景湛的眼睫也剧烈颤动了起来,她紧张得几乎屏住了呼吸。
正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赵沁云和柳蓧提着食盒走进来,刚要开口却见柳芝抬手掩在唇上,冲她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一愣,顺着柳芝的目光望向榻上,面上皆是又惊又喜,他们放轻了脚步走到榻边,三双眼睛都齐齐盯着榻上的人。
裴景湛的眼睫又颤了颤,那动作比方才更加明显,带着一种努力挣扎的劲头。然后,那双紧闭了半个多月的眼睛终于缓缓挣开了一条缝。
涣散的目光茫然的望着榻顶,瞳孔慢慢收缩,一点点适应着久违的光线。他的手指无意识的蜷了蜷,指尖蹭过柳芝的掌心,随后才缓缓的将视线移了过来。
在触到柳芝面容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凝住了。
柳芝握着他的手在打颤,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掌心已经被汗浸透了。见裴景湛看过来,她张了张嘴,轻轻的唤出一声:“祖宗……”
话音落下的瞬间,这些时日来所有强撑的镇定轰然崩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接一颗的滑落下来,正正砸在裴景湛的手背上。
温热的。
裴景湛的指尖颤了颤,像是被那温度灼到了。
柳蓧更是膝盖一软,咚的一声跪在了榻边,带着哭腔唤道:“老祖宗!”
守在门外的小吾和小言也听见了屋里的动静,两人惊喜之下连规矩都顾不得了,推开门便闯了进来,扑通扑通两声跟着跪在柳蓧身后,尖细的嗓音同时响起:“老祖宗!老祖宗醒了!”
裴景湛闻声,半睁着的凤眼慢悠悠的睨了过去,那眼神虽还带着病中的虚浮,威压却一丝未减,瞧得小吾和小言又怕又喜。这神情太过熟悉了,熟悉得叫人鼻子发酸,两个小太监跪在地上抹起了眼泪,简直想抱头痛哭一场。
柳蓧也红了眼眶,只是到底比他们沉稳些,忙侧过头低声喝道:“这么大声做什么,吵到老祖宗了,还不快去请大夫们过来看诊!”
小吾小言齐齐诶了一声,利索的从地上爬起来,心头的阴霾随着裴景湛的醒来一扫而空,脚步轻快的往军医处跑去。
可屋里,柳芝却渐渐觉出了不对。
裴景湛的目光从小吾小言身上收了回来,又缓缓的将手臂从她掌中抽了出去。那动作不快,甚至因病体初醒而显得有些迟缓,却带着一股自然而然的疏离,又似……不喜。
柳芝掌中一空,指尖还残留着他手臂抽离时那温暖的触感,怔怔的看着他将手收回被中。
对上柳芝茫然的目光,裴景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极淡,从她面上掠过时没有半分停顿,像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甚至带着股审视下人的随意。随后他又把目光挪向赵沁云,那眼神竟与看着柳芝时别无二致,甚至多了几分不耐。
柳芝刚才雀跃的心不知为何,猛地一沉。
“退下吧。”裴景湛声音嘶哑,尚有些说不出来,紧接着目光便越过了柳芝转向了仍跪在榻边的柳蓧。那一瞬,他眼底的神色全然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疏离与审视。
“过来,扶咱家起身。”
柳蓧下意识起身去扶,手都伸到一半了才后知后觉的僵住,他飞快的看了一眼柳芝,脸上的喜色慢慢凝住了。
柳芝此时还来不及多想,只是连忙转身去倒了杯温水来给他润嗓。她端着茶杯小心翼翼的递到裴景湛唇边,杯沿还没碰到他的嘴唇,裴景湛已经别开了脸,眉头拧了起来,面上浮出一层显而易见的不悦。
“你来。”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目光越过她落在了柳蓧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