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湛被安置在赵府最安静的一处院子里,还未走近,柳芝便看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院门外把守的是她熟悉的银甲卫,他们见了柳芝纷纷望过来,那一张张惯来冷峻的脸上竟都流露出几分复杂的忧色。
不过短短两日,所有人见到柳芝都觉得她像换了一个人一般,往日那个鲜活明亮的柳姑娘像极了一潭死水,风一吹魂就要散了一样。
柳芝这时还不知道,银甲卫在夺城门时同样折了许多人,她只知道看见这么多熟悉的面孔还守在这里,守着他,心里那根绷得死紧的弦便微微松了一些。她朝他们轻轻颔首,说不出什么,目光却在那一张张脸上扫过,像是在无声的道谢。
就在这时,房门被拉开了。
柳芝抬起头。
门内站着的,竟是许久未见的柳蓧。
他穿着一身青袍,眼下青黑浓重,像是许久都没有合过眼的模样,兄妹二人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相望。
“哥哥。”
话音出口的一瞬间眼泪便跟着涌了出来,怎么都止不住。像是独自逞强了太久的人终于等来了可以倚靠的肩膀,这些天来积压的所有恐惧和惶然全在这一刻化作了汹涌的泪珠,模糊了她的视线。
柳蓧的眼眶也红了。
盛京城一别,他未曾想再见竟是这样的场面。眼前的妹妹瘦了,黑了,眉眼间多了几分韧性,脆弱里透着些倔强。
她完全不是当初在盛京时的模样了。
“哥哥……”
柳芝再也撑不住,跑上前去,一头扑进了柳蓧怀里。她把脸埋在他的肩头呜呜的哭出了声来。柳蓧心疼得发慌,伸手在她背上缓缓抚着,一下又一下,掌中带着温热的力道,像要把她涣散的魂魄新拍回身体里一样。
“没事了,芝芝。”他的声音在柳芝耳畔响起:“哥哥在呢,我们都在呢。”
“他会醒吗?”
柳芝的脸仍埋在柳蓧肩头,声音闷闷的透出来。
柳蓧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握住妹妹的胳膊,将她慢慢从自己肩头拉开一些,随即微微俯身平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熬得通红,却为极认真笃定的说道:“哥哥向你保证,老祖宗一定会醒来的。”
说罢,他又补了一句:“他不会舍得丢下你的。”
柳蓧抬起手,用指腹一点一点替她揩去脸上的泪珠,又替她理了理蹭乱的鬓发,这才拉住她的手腕道:“进去看看吧。”
柳芝跟着他走进内室。
房中只点了一盏烛火,满室幽暗。裴景湛就静静的躺在榻上,双手交叠在身前,十指修长却苍白,连指甲都透不出半分血色。他闭着眼,面容安静得过分,整个人像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般美则美矣,却没有半点活人的生气。
柳芝只看了一眼,指尖便开始不受控制的发颤。
微弱的烛光在他身上晃着,她甚至不敢再往前走一步,脚像被钉在了原地。是柳蓧牢牢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滚烫而有力,像一根从岸上递来的绳索般稳稳牵着她,一步步走到榻边。
“多与他说说话。”柳蓧低声道,像是害怕打扰道裴景湛一样:“说不定老祖宗晓得是你来了,一欢喜,便醒了。”他说完又深深看了柳芝一眼,那目光里满是疼惜与不忍,却终究没再多言转身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柳芝和裴景湛二人,安静得出奇。
柳芝跪坐在脚踏上,双手撑着榻沿,借着那一点昏黄的烛光仔仔细细的看他。看他瘦削下去的轮廓,看他紧闭的眼,看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下隐隐透出的淡青色脉络。他的呼吸清浅到几乎感受不到,像一根绷到极细的丝线悬在生死之间,随时都会断掉。
她甚至不敢伸手去碰他,只敢用目光一寸一寸的描摹。
“祖宗……”
柳芝轻轻唤他,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散开没有半点回应。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湿漉漉的全是眼泪,又用力吸了吸鼻子,再唤一声:“祖宗,你怎么不理我……”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委屈,带着些撒娇似的埋怨,像被丢在混沌里找不到归处的人,一声一声唤着那个最亲近的名字。可榻上的人仍旧一动不动,安静得连眼睫都不曾颤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