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带去赵府的。

后来无论她怎样回想，那段记忆都只剩下一片混沌的血色，以及怀里那个越来越冷的人。她只记得自己死死抱着裴景湛，他的血浸透了她的衣襟，好多好多，像要把她泡在里头。她不敢松手，仿佛只要一松开就再也抓不住他了，他就会像长街上那无数的尸体一样湮灭于历史的长河，变成一场奇异又荒诞的梦。

魏昭霆从马上跳下来去拽她的胳膊，想把她和裴景湛分开，可柳芝的手指死死扣在他身上，竟叫他一个武将一时之间也无可奈何。他凝视着这个满脸血泪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的女人，沉默了很久。

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内心早已麻木，可此刻仍被眼前这一幕触动了。她太害怕了，太无助了，像被逼到绝境中死死护着怀中最后一点温度不肯撒手，魏昭霆心头竟也跟着有些发慌，他也开始怕，怕裴景湛真的死在这里她也跟着一起碎裂。

“柳姑娘，得罪了。”他低声道。

终于，还是命人将两人连着一起抬上了担架。

赵府在大军进城之后便被保护性的封锁了起来，府门紧闭，外头守着两队士兵，刀甲森然。府中不明就里的下人们虽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面无人色，但到底没受什么实质侵扰，外头喊杀震天，赵府倒成了一方暂时的世外桃源。

唯独抬着柳芝和裴景湛进去的时候，起了一阵骚动。

赵沁云提着裙摆一路从内院疾奔出来，一眼看见裴景湛胸口那截透体而出的枪尖脸色刷的就白了。好在两名军医来得极快，可一看那伤势也双双倒吸了一口凉气。

长枪贯胸而出，稍有差池便是血崩之祸，他们来不及将人挪去别处，就在偏厅里铺了厚厚一层褥子，把人平放上去。军医手起刀落，剪开裴景湛身上的衣袍，露出那触目惊心的伤口。

柳芝还是抱着他。

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手环着他的颈，脸贴着他的额，对忙忙碌碌的军医和那一盆盆端上来又端下去的热水与血水视而不见，眼睛只死死盯着裴景湛那张毫无血色甚至开始透出灰败的脸。

“姑娘，你得让一让……”军医开口，想劝她放手。

柳芝没动，她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不间断地顺着脸颊滑落，一滴滴落在裴景湛苍白的唇边。

魏昭霆站在一旁看了片刻，他无奈的走到柳芝身后，手起如风，一记手刀稳准的切在她颈后。柳芝的身子顿时一软，无声无息的倒了下去，滑落在裴景湛身旁。

后来那杆长枪是怎样从裴景湛胸口拔出来的，柳芝没有看见，也不愿知道。

她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黄昏。

屋子里光线昏沉，斜阳透过窗棂在床前铺了一层薄薄的暖纱，周围安静极了。她躺在那儿没有做声，只直直盯着床帐看了许久，帐上绣着几枝海棠，被透进来的余晖照得像一副旧时光里的画。她认不出这是赵府哪间屋子，也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到了这里，只觉得浑身软绵绵的，连动一动手指都像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颈后还隐隐作痛，她把脸埋进被褥里，那上面有股淡淡的皂荚香，她却觉得陌生极了，陌生得眼眶发酸。她想哭，胸口闷闷的痛着，一阵一阵，可同时又觉得很空，像被人掏去了一大块，缺少了最重要的东西。

过了许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赵沁云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她没让人跟着，只轻手轻脚的将药碗搁在案上，转身去看床上的人。看了好一会儿才发觉柳芝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于是轻轻唤了一声：“柳姑娘。”

柳芝没应。

她默默翻了个身，将被褥拉高连脑袋一起裹了进去，只露出几缕散乱的头发铺在枕上。

赵沁云又唤了一声：“柳姑娘……”

被子里的人依旧不动。

柳芝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她不想说话，不想见人，也不想听见任何声音。她害怕，害怕听到关于裴景湛的消息，她只希望这床被褥能把她与这世间隔开，让她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想，仿佛只要这样一切就能照旧。

“裴掌印他，他还活着。”

赵沁云说完，房中还是一片沉默，她伸手去拉柳芝的被褥，指尖刚触到被角便明显感觉到她的身形僵着。又过了片刻，她才自己慢慢拉下被褥，露出一张被捂得发红的脸问道：“真的？”

话问出口，眼眶也红了。

赵沁云却看见了她眼中陡然亮起的光，像暗室里忽然点起的一簇火苗，她用力点了点头，笃定的嗯了一声应她：“只是还昏睡着，许要过几日才醒。”

“我想去看看他。”她挣扎着半坐起身，赵沁云忙扶她坐好，转身将案上晾得正好的药碗端了过来，安抚道：“先把药喝了，吃些东西再去，人都在那边守着呢，不差这一时半刻。”

经过这一遭，不管是从身体上还是精神上她都亏空得厉害，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一样浑身无力。她逼着自己把那苦得酿人的药咽了，又勉强吃了半碗粥，然后一双眼期盼的望着赵沁云眨了眨。赵沁云无奈扶她起了身，简单梳洗一番后便出了门。

暮色已经落尽了，院子里点起了灯，燥热的夜风里，仍裹挟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和硝烟味。柳芝脚下发软，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恍恍惚惚的。